孙尚香的声音忽然柔了下去,方才的野性像被风吹散的烟,转眼换了一副端庄模样,双手交叠于腰侧,步子碎得恰到好处。
“嗯。”
曹操捋须笑道,“不愧是孙文台兄的女儿,秀外慧中,端庄大方。”
环夫人朝孙尚香招了招手。
女孩低垂着眼睫,碎步走到近前。
环夫人褪下腕间的玉镯,拉过她的手,轻轻套了上去,“这镯子是见面礼,丫头别嫌弃。”
“这是长辈对孩儿的心意。”
孙尚香接得自然,话音里带着甜意。
环夫人被她逗得眉眼弯弯,“这孩子真乖巧。
冲儿,日后可不许欺负她。”
又转过头,拍了拍孙尚香的手背,“他若敢亏待你,你便来寻为娘,为娘替你做主。”
曹操话音落下,孙尚香低低应了一声,眼尾轻轻扫过曹冲的方向,带了几分极快的、只有对方能捕捉到的狡黠意味。
曹冲看在眼里,嘴角压住一丝笑。
这丫头,人前装得乖巧,骨子里倒是藏着爪子。
“冲儿,香儿。”
曹操的声音再次扬起,将周围的交谈声压了下去。
他目光沉稳地在两人脸上掠过。”你们年岁尚小,还不到同住的年纪。
暂且分居别院,等过了几年,再论正式的婚事。”
古来结亲虽早,也不至于这般仓促。
寻常人家纵然有十四五岁成婚的,多是民间习俗;到了豪族之家,男子总要等到弱冠,女子也须过及笄之年。
曹冲与孙尚香年岁相近,真要行合卺之礼,少说也要再等五六个春秋。
曹冲听了这番话,面上波澜不兴。
他没什么异议。
说到底,眼下的这个小身板,还不具备“冲”
的资格,总要再长长筋骨,才能谈得上其他。
——
后园里的春意正盛。
半开半合的芍药沾着晨露,红紫交错的颜色铺了满眼。
几只粉蝶绕着花丛翻飞,翅膀翕动间带起淡淡的花粉气息。
曹冲和孙尚香并肩走在碎石小径上,步子不紧不慢,算是在彼此之间磨出一线熟络。
“你看着是个温和的,谁知骨子里藏了坏水。”
孙尚香对那日“轻薄”
的事还是耿耿于怀,话里带了刺。
曹冲也不肯低头。”你这丫头平日里那么野,见了长辈不是也装得乖巧得很?”
孙尚香听他这么说,气得牙根一紧。
在江东时,哪有人敢这般顶撞她?人人都捧着她、顺着她,偏生到了这人跟前,反倒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她暗暗恼火,觉得他半点风度也无。
曹冲心里清楚,对付这种带爪的小野猫,若一开始就退让,日后恐怕再难驯住。
两人正一递一句,前头岔路口转过两个人影来。
曹彰走在前头,步子重,面色沉,曹植跟在后头,脸上挂着一抹不算太真的笑。
曹冲扬了扬眉,换上一副明朗神情,率先招呼道:“三哥、四哥。”
曹彰没什么城府,厌恶翻在脸上,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曹植好歹顾着点场面,勉强扯了扯嘴角:“是冲弟啊。”
目光一移,落到了孙尚香身上。”这位是……”
“吴侯的妹妹,送来与我成婚的。”
曹冲侧了侧身,对孙尚香道:“香儿,这是三哥、四哥。”
有外人在场,孙尚香立刻换了一副温顺模子,微微欠身:“见过三哥、四哥。”
“好,好。”
曹植客套了两句,说弟妹聪慧,冲弟有福了。
曹彰站在一旁,面上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像是恨不能把曹冲撕碎似的。
曹冲却仿佛没看见,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三哥四哥这是要去二哥那里?”
“嗯,对。”
曹植拉了拉曹彰的袖子,“我们还有事,不打扰你们了。”
“三哥,四哥,慢走。”
曹冲举止得体,目送曹植拽着那个压不住火气的黄毛小子远去。
等人影拐过花墙,他眼底才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诮。
“傻丫头,别胡说。”
曹冲耸了耸肩,“我跟那几位兄长,根本算不上什么兄弟。”
老二、老三、老四,这三个人一直把他当眼中钉。
曹冲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清二楚。
“往后见了面,点个头应付一下就行。”
曹冲压低声音叮嘱,“把他们当成路上碰见的陌生人,客客气气的,别深交。
他们的生母是卞夫人,虽说没有正妻的名头,可在这府里,里里外外都跟正妻没两样。
你记住,千万别去招惹她。”
卞夫人如今是曹操后宅实际上的主事者,偏偏缺那么一个正式的名分。
原因很简单——丁夫人还活着。
当年曹昂战死,曹操心里一直觉得亏欠她。
后来丁夫人主动提出和离,曹操硬是没点头。
哪怕两人早已分居多年,丁夫人依旧是曹操法理上的原配正妻。
从这一点来看,曹操膝下所有的儿子,没有一个是嫡出,全是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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