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那位暗中递出橄榄枝的大臣,曹冲自然要把这份关照做得滴水不漏。
# 秣陵城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酒宴的丝竹声穿透雕花窗棂,飘散在庭院里。
那个少年坐在距离孙权仅一步之遥的位置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漆案边缘,目光游移在舞姬旋转的裙摆间。
张昭的手掌覆上曹冲的手臂时,掌心温热潮湿。
他凑近压低声音,吐出的气息带着陈年茶渍的涩味:“公子年少有为,老朽在江东便听闻过公子聪慧之名。”
这句话像根钩子,轻轻探进两人之间尚未凝固的空气中。
孙权捏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太熟悉张昭的这套把戏了——每次曹营来人,这位老臣总会像闻到腐肉的秃鹫般凑上前去。
那些过于热络的笑声里,藏着的不过是提前铺好的退路。
舞姬们的动作突然僵住。
殿门外传来的嘈杂声先是一阵闷响,紧接着是木屐踏在石板上的急促脚步声,最后化作一道洪亮的笑声撞破殿内的丝竹声。
“亮冒昧前来,实在失礼。”
诸葛亮的身影出现在灯火与夜色的交界处。
他手中那把羽扇轻摇,扇面拂过门框时带落几片枯叶,落在门槛内侧。
身后跟着的鲁肃和诸葛瑾面色紧绷,额头沁出细汗,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急行军的士卒。
周瑜从席间站起身,袍袖拂过案几上倾倒的酒盏:“孔明先生既然来了,不如共饮一杯。”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殿内渐息的舞乐声。
曹冲的视线从舞姬身上移开,落在那个正落座的身影上。
来人身上带着旅途风尘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与殿内熏香格格不入。
这就是那个能让刘备三顾茅庐的人?少年心底泛起一丝微澜,就像平静水面被石子击破。
张昭的眉头拧成一团。
他注意到曹冲投来的目光,以为那是对来者的审视。
这个被称作卧龙的男人,此行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他是来促成那场与曹操对抗的结盟。
“久仰卧龙先生大名。”
张昭端起案上的酒盏,却只是举杯未饮。
他的拇指在杯沿来回摩挲,动作轻缓,宛如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诸葛亮放下羽扇,双手抱拳:“老先生谬赞,不知先生名讳?”
“老朽张昭,江东一个无名老卒罢了。”
张昭放下酒盏,杯底与案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听闻先生当年在隆中自比管仲乐毅,可是当真?”
“年轻时的狂言,不值一提。”
诸葛亮抬起酒盏,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跳动的烛火。
张昭的笑声在殿内回荡,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诸位可知道,管仲如何辅佐齐桓公?九次会盟诸侯,让齐国称霸中原。
乐毅又是何等人物?率燕国大军,连下齐国七十三城。”
他的手指点向诸葛亮:“这二位,是古今罕见的奇才啊。”
张昭的嘴角扬起,“听说刘使君三次登门,才请得卧龙先生出山相助。”
“照理说,先生既出山,应当能助刘使君成就霸业,如同那二位古贤一般。”
张昭的话音在殿内回响,“可为何连新野那座小城都保不住?刘使君未得先生时,至少还有安身之所。”
舞厅内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大殿侧席传来杯盏磕碰的脆响,一个身影斜倚着案几,指尖轻轻敲击着漆木。
就在江东群臣的笑声尚未落定时,那道年轻的声音忽然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卧龙先生,您辅佐那位使君之后,反倒被人打得丢盔弃甲,连个像样的地盘都没剩下。
这会儿他怕是夜里翻来覆去,肠子都悔青了吧?”
这话一出口,满堂的江东官员笑得前仰后合,几个年长些的甚至拿袖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张昭端着一杯残酒站起来,朝诸葛亮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三分醉意:“在下酒劲上头,说话冲了些,卧龙先生可别往心里去呀。”
诸葛亮摇着那把羽扇,嘴角勾出一丝弧度。”燕雀的眼睛,哪里看得见鸿鹄飞得多高?”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的主公寄人篱下,暂驻新野。
手底下兵不满几千,粮仓撑不过两三个月,能用的将领也不过关、张、赵三人罢了。
就在这般光景下,他照样敢和曹军硬碰硬。
博望坡那一仗,曹军的旗甲丢了一地。”
他顿了顿,扇子轻轻点了点说话的节奏,“拿管仲、乐毅的兵法来比,恐怕也不过如此。
我有何不敢以他们自居?不像有些人,兵也壮了粮也足了,可老曹还没杀到城门口呢,嘴里就开始嚷嚷着投降了。”
张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指捏着酒杯的力道猛然加重,仿佛要把那只青铜杯捏出印子来。”你……!”
他喉咙里憋出一声怒喝,却没能接上后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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