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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抚着胡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这气度,分明就是他年轻时的翻版。

遇事不乱,张口就是章法,一条条一道道光是听着就觉得心里有底。

可惜这片刻熨帖没持续多久。

“公子,法子虽好,只是拿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群从席间站起身来,声音像一把凉水泼进炭火盆,“酒府里的酒,辽东那边的皮毛,哪一样都不是三五天能送到灾民手里的。”

冻土在靴子底下咯吱作响,寒风吹进骨头缝里,灾民们蜷缩在破席子底下,嘴唇开裂,眼皮半垂。

那些堆在路边的麻袋里装着干饼和棉衣,可陈群拿脚尖踢了踢,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下灾民缺的不是这些玩意儿,他们需要一个能挡住风的窝。

这天气,一晚上就能把燕赵的百姓全冻成硬石头,不等公子的车队走完这条路,那些人已经没气了。”

他说得在理。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实话。

可说实话的人也分两种——一种是真心想救人,另一种是嘴上说实话,心里却在盘算别的。

陈群属于后者。

他站出来,不是为了救灾,而是要让曹冲下不来台。

这是曹丕身边那群人惯用的路子。

不去琢磨怎么把事情办好,总想着怎么把人扳倒,好像只要对手摔一跤,自己就能凭空赢了似的。

真要论本事,你拿出一套更扎实的赈灾方案,把曹冲压下去,那才算本事。

荀彧的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混账东西,还不退下!冲公子的办法再不周全,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你倒说得头头是道,你自己有什么主意?”

他盯着自己的女婿,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厌恶。

大灾当头,不赶紧想法子,倒在这儿搞什么党同伐异——这算什么读书人?老丈人发了火,陈群只好躬身退后,但他那句刺已经扎进去了。

他指出了漏洞,目的已经达到。

曹冲却笑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群脸上:“你说得不错。

我刚才说的那套办法,确实解不了眼前的渴。”

他停了停,殿里的气氛忽然沉了下去。

曹丕那一侧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不过——”

曹冲把话音拉长,“我还没说完。

刚才说的是远水,下面要说的,才是近渴。”

曹丕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听得出曹冲话里的底气——这小子还有后手。

要是真让他拿出更好的法子,这回赈灾的风头又要被他一个人占尽。

身旁忽然有人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敲进曹丕耳朵里:“公子不必慌乱。

这次不管曹冲表现得再好,我都有办法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到头来,他不但捞不到功劳,还得背上一身骂名。”

曹丕猛地转过头,眼睛亮了:“计从何来?”

那人微微摇头,目光扫了一圈厅堂:“此处不便多言,回头再议。”

“对,对。”

曹丕连声应着,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谋划这种事,当然不能在人多的地方说。

等回了角落,咱们慢慢细谈。

有了这句话,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之前绷紧的肩膀也塌下去几分。

曹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催促和期待:“麟儿,你有什么法子,快说。”

曹冲从席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曹操躬身一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请父亲赐我虎符。

我要调十万兵马,去解燕赵这场雪灾。”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整个人站了起来:“好!”

他的声音在梁柱之间回荡,“赈灾之事,全由麟儿说了算。

朝中所有的人、钱、物,你想调就调。

群臣全力配合,不得违逆。

就连为父我——”

他顿了顿,“也听你调度。”

曹冲挺直了腰杆,目光稳稳地迎着曹操:“谢父亲。

我定为父亲分忧,把这场雪灾平了。”

临时赈灾指挥部的牌子刚挂上铜雀台大门,曹冲的声音就压住了风声。

他站在厅中,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郭祭酒。”

“属下在。”

“校事府的人,现在就派出去。

传令河北所有太守、县令、亭长——让百姓把自家房子拆了当柴烧。

只要熬过今晚,怎么烧都行。”

曹冲的指节在案几上敲了两下,“今晚不死人,明 ** 廷的粮食就能到。”

今晚是跟老天抢命的关口。

将作监再快,雪橇也得赶着造。

那些木头搭的屋子,雪压垮了就是一堆废料。

与其让废墟冷在那儿,不如让它烧起来。

一栋房子的木料,至少能撑到天亮。

可他知道,老百姓舍不得。

哪怕墙倒了,梁断了,那也曾是自己的家。

聪明人或许能想到这招,但大多数人只会抱着残骸哭。

所以命令必须下去——谁敢拦着百姓烧房子,谁就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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