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往门口走,鞋底踩过地面上的污渍,发出一声黏腻的声响。
跨过门槛时,他忍不住摇头:“完了,这下全完了。
连文和先生的办法也没用,只能等死。”
就在脚步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身后的呢喃声戛然而止。
那声音断得毫无征兆,像琴弦被猛然扯断。
张绣停住步子,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曹丕不知何时已经扭过头来。
那张脸枯瘦,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瞳孔却亮得像两簇鬼火。
他盯着张绣,没有眨眼,像一头蹲在黑暗里的野兽,正用最原始的目光打量闯入者。
张绣后背窜起一阵凉意,指尖发麻。
他咽了下喉咙,重新迈进门内,声音压得很低:“公子,您到底疯没疯?末将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仰起脖子,露出那道还未愈合的伤疤,皮肉外翻,还泛着血丝,“您看,这是末将差点自刎留下的。”
曹丕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皮缓缓眯起一条缝。
张绣看到那个表情,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看见黑云裂开一道光。
院子里的泥地泛着潮气,他蹲在石阶边,指尖捻起一条蜷曲的白色幼虫,任由那软腻的触感在指腹间翻覆。
喉间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吟。
“公子,”
那个身影又往前迈了半步,脖颈上新结的血痂在月光下泛着暗色,“末将所言句句属实。
曹冲要为丁夫人讨公道,是文和先生让我来的。
您若真没疯,能否给句明白话?”
曹丕的头轻轻摇了摇,眼睑却只垂下一半。
他没有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可以捕捉的音节。
那只幼虫被他捏扁,汁水从指缝间溢出,黏腻地滴落在青砖上。
他怕。
怕这人是来套话的。
怕自己一张口,就彻底完了。
可疯子总得有点疯子的样子——摇头也好,眯眼也罢,哪怕此刻站起身原地转三圈,旁人也能解释为癫症发作的偶然。
这些动作说明不了什么,全都可以当成巧合。
但张绣的话,他信了七分。
丁夫人想自尽,曹冲替她出头,这个因果链条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再加上那人脖颈上新鲜的伤口,血痂还没干透,透着一股刚出炉的真实。
而真正让他心口发烫、打算赌一把的,是那个名字——贾诩,贾文和。
若有他在暗处操盘,翻盘或许不是梦。
张绣和贾诩,都在那年宛城的火里沾了血。
曹昂死了,他们的手上也有份。
如今怕被清算,跑来找他联手,这条路说得通,也走得通。
他已经活得连条狗都不如了,窝在这破院子里等死,不就是等一个翻身的机会么?
“公子……您真的没疯?”
张绣的声音里透出压抑的颤抖,眼眶仿佛都跟着亮了起来。
“小声点。”
曹丕的嗓音干裂得像砂纸划过铁皮,“你想嚷得满城皆知?”
看到那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激动神色,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这不是来诈他的,是真的。
“手里有兵么?”
他直截了当地抛出了问题。
到了这一步,他终于想明白了——阴谋诡计、暗中算计,那些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拳头够硬,才是真道理。
刀把子握在谁手里,话就由谁来说。
“末将可以试着联络旧部,应该问题不大。”
张绣低声应道。
他带着麾下投降曹操,兵权虽然被收了,可那些老兄弟还在军中埋着,只要有个由头就能重新聚起来。
“我写封信,你帮我传给司马懿他们几个。”
“喏。”
张绣去牵旧部,他也要把昔日的班底重新拢起来。
笔尖在帛上游走,墨迹干透后,他把帛条卷好塞进张绣手里。
“让贾诩先生好好筹划,一步都不能漏,咱们才有活路。”
“明白!”
脚步声远去了,院子重新陷入沉寂。
曹丕又蹲回石阶边,指头伸进泥里,重新捻起一只幼虫。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发出含混的咕噜声,而是换成了低沉的呢喃,一遍又一遍,像在磨一把钝刀:“杀曹冲……杀曹冲……”
夜风穿过院墙,把他那沙哑的低语卷得支离破碎,散进满院的蛆虫蠕动声中。
贾府的书房里,油灯将人影拉得老长。
贾诩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将军速去联络旧部,还有丕公子手下那些人。
老夫立马开始布局,这盘棋,得把每一步都算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晃动的烛影上:“这一局,不仅能解你我性命之危,说不定还能往上再走一步。”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贾诩的手在竹简上停住,指节微微发白。
送走张绣后,他独自坐了很久才回到府中。
门外的脚步很轻,敲了三下就停了。
“进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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