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冲想起更漏声里那些精确计算的日子,只是把嘴角抿成弧线。
甘宁掀帘而入时甲片碰撞,铁锈味混着江水腥气灌进帐内:“世子,吴侯答应见面了。”
“为了张昭家眷的事,既然顺路,替他把人带回去。”
曹冲边说边系紧大氅系带,走向江岸时脚步在碎石上擦出沙沙声。
座舰的木板弹跳着,他数着江心两艘船缩短的间距。
南岸那艘艨艟同样破开浪花,孙权的身影出现在船舷旁。
曹冲看着对方肩舆上垂落的玉璜,仿佛能听见许多年前孙策去世时江边彻夜盘旋的鸦鸣。
风把两面旗帜扯得猎猎作响,水面倒映着云层里漏下的几束光柱。
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船头那个少年抬手朝天一指。
对岸的孙权看懂了,转身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往座舰顶层爬。
这种大船甲板上立的楼阁有三层高,两边同时动作,扶手栏杆擦着黄昏的光线微微反光。
接下来要说的话不适合让第三只耳朵听见,高处风大,声音能被吹散。
两艘船靠拢时铁链抛锚的声音砸进水里,船身轻轻一碰又弹开。
曹冲先开口:“二舅兄,有些日子没见了。”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日子过得可真快。”
“恭喜你得了世子之位。”
孙权的笑容堆在脸上,看不出深浅。
一个月前两姓还在荆州的地界上刀兵相见,此刻谁也不会笨到去掀那道伤疤。
再说孙权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个少年郎是他最后一条退路——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二舅兄”
这三字大魏的富贵荣华还是能换来的。
所以他的脸色不会差。
而曹冲这边也在盘算,小乔的事能不能成,全看对面那位肯不肯松口,笑脸自然要给足。
“仓舒,找我来是?”
孙权单刀直入,揣测着这次约见的目的。
曹冲搓了搓掌心,咳嗽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无赖的腔调:“跟上回一样,舅兄再给个女人。”
孙权一怔,脱口而出:“你该不会看上公瑾的遗孀?”
“舅兄眼力真好。”
曹冲点头应下。
“仓舒,你这做得是不是过了?”
孙权眉头拧起来,“周瑜尸骨还没凉透,你就来跟我要他妻子?这事传出去,天下人怎么戳我脊梁骨——说我孙权把功臣的未亡人送到敌国手里?”
“好事成双嘛。”
曹冲嘿嘿一笑,“铜雀台里锁着大乔,还差一个妹妹?名目我都替舅兄备好了。
就说小乔悲恸过度,投长江殉了夫——”
他咧开嘴,白牙在暮色里一闪,“结果被我的船捞上来,跟你可没半点关系了。”
孙权沉默了一截船身的距离。
他转念想起周瑜的 ** ,小乔是离 ** 最近的活口,留着她终究是根刺。
送给曹冲,既能换个人情,又能拔掉心头那根针,一石二鸟。
“行,愚兄应了。”
孙权略作权衡,点了头。
“爽快!”
曹冲又往前倾了倾身子,“那不如再答应小弟一件事。”
孙权太阳穴跳了跳:“仓舒先说说看。”
“张昭的家人。”
“你没杀他?”
孙权瞳孔缩了缩。
“没有。
我府上缺个长史,看他也算有些本事,就留下来了。”
曹冲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神色,“舅兄该不会把他们给杀了?”
孙权连忙摆手:“没。
张昭出使敌国送了命,我自然要厚待他的家眷,哪会下 ** 。”
船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动,江水拍击木壳的声音顺着舱壁渗进来。
小乔掀开帘子,夜风带着腥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看见岸边火把的光被江水揉碎,像撒了一把碎铜钱。
孙权的人说吴侯在船上等,可船舱里坐着的却是张家老小——张昭的妻女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她想退,身后的舱门已经合上了。
与此同时,长江南岸的吴侯府里,孙权正对着铜灯看一卷竹简。
烛火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管家垂手站在阶下,等着他发话。
“人送上船了?”
孙权问,语气像在聊明天的天气。
“回吴侯,已出发。
张家人也在上面。”
孙权笑了。
他搁下竹简,指尖在案几上敲了两下。
这道交易不亏——张昭的家人对他而言不过是烫手的山芋,放与不放都招人闲话。
现在好了,曹冲拿撤兵来换,等于用南岸的一座空院子换了北岸的一支军。
消息传得快。
天亮之前,江面上那只船靠了北岸的事,就会传遍江东的茶馆和军营。
所有人都会说:是吴侯出面谈的,曹军撤了,人也接了回来。
至于船里还多装了一个女人,那只是账本上的添头。
小乔站在船头,手指抠进船舷的木纹里。
江水在船底哗哗地流,像在撕一匹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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