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屋内寂静了几息。
农家许行正端着茶盏要喝,手在半空顿住,茶水在杯沿晃了一圈又落回去。
张仲景捻动袖口的手指也停了。
曹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粗粝的嗓音压得更沉了:“不妥吧?儿郎们抛头颅洒热血,用命搏来的功勋,凭什么因为认不得几个字就抹了?”
“不是抹。”
曹冲的声音放轻了些,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是换一道门。
门还开着,但门槛加了道锁——锁的钥匙,就握在你们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宠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满廷尉,法家这边,近期拟几条新令出来。
市井之中,若有人以低价大量收购官府刊印发售的书籍,囤积居奇,按扰乱教化论处。”
满宠眼皮微抬,拇指在食指骨节上按了一下:“殿下,若是商家声称收购书籍乃是用于自家子弟诵读,而非转售牟利,法条如何约束?”
“查册。”
曹冲答得干脆,“凡一次性收购百卷以上者,需登记去向。
一月内若无法提供确凿的诵读记录,视为囤积。
第一次罚没书册,第二次加倍罚款,第三次——”
他停顿的间隙里,农家许行忽然接了口:“第三次,便断了这户商家一年内开铺的凭引?”
这位老农人嗓音沙哑,说话时眼睛还盯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仿佛只是在闲话农桑。
曹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许老好主意。”
许行不吭声了,只是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粗陶杯壁。
夜风又灌进来,吹灭了曹仁身后那盏油灯,火苗最后猛地一跳,青烟扭动着散入黑暗。
曹冲没有让人重新点灯,任由这半明半暗的光线笼罩着众人。
“殿下,”
张仲景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医家这边,倒是可以让各地学医的 ** ,一边行医一边替农户匠人写家信、帮住户子弟辨认药方上的字。
不收钱,只收一碗水饭。”
曹冲的目光在这个面容清瘦的老者身上停住。
张仲景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毫无波澜。
“张公此计,妙极。”
曹冲说,“医者仁心,总不能连药方都看不懂——这话传出去,比什么法令都有用。”
农家许行放下茶盏,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农家这边,可以借着勘察土壤、传授沤肥之法时,叫百姓记几个字。
比如‘肥’字怎么写,‘水’字怎么认。”
满宠紧接着补了一句:“法家可以借断案之机,让围观百姓抄录律条。
凡能默写《法经》前十行者,邻里纠纷可优先调处。”
曹冲听着,慢慢退回主位坐下。
他的手搭在案几边沿,手指落下时,正压在竹简上一处墨迹未干的字上——那个“书”
字,墨迹被指腹碾开一小片,像极了宣纸上绽开的疤痕。
“兵家、医家、农家、法家,”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个屋子,“四家联手,还怕他儒家与几个做买卖的囤得住那些纸不成?”
门外的梆子敲了三响,夜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庭院深处传来几声犬吠,远远的,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曹仁背着手站起身,盔甲上的铁片哗啦响了一声:“我这就回营,先把屯田营那几个军侯拎过来试试水。
殿下放心,就算有人闹,我也有法子压下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曹冲。
那张年轻的脸庞在昏暗光线里看不出太多表情,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石雕,可曹仁总觉得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曹仁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满宠也起身告辞,临走前留下一句话:“殿下,法家这边明日便拟出细则。
另外——听说儒家那边,近日有不少门生在找先秦典籍的残卷。”
曹冲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残卷?”
“似乎,”
满宠的声音压得极低,“与名家有关。”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操练场上空荡荡的,连个敌军的影子都望不见。
曹冲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枯叶,目光扫过那些列队整齐却无所事事的士兵:“杀敌?如今四海升平,连边关的烽火台都长了草,大军哪有仗可打?”
他转过身,靴底碾碎一片干裂的泥土:“往后想在军中往上爬,除了数着日子熬年头,肚里没点墨水可不行。
一个连军令都认不全的粗人,怎么扛得起营帐里的文书簿册?管人的活儿,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力。”
曹仁捋着颌下短须,目光在那些沉默的枪尖上停了一瞬。
他不得不承认,曹冲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他固有的念头。
大魏的脊梁是军队撑起来的,这道理千年不变;但军队不一定非要靠敌人活着。
眼下朝中无乱党,边关无侵扰,将士们建功立业的路,确实被和平堵死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