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坐在石台边缘，一直没有说话。那些古籍在他面前被反复翻阅，上面的文字并未完全契合他记忆中的那些画面。龙国的神话体系确实有迹可循，但它已经被无数次传抄、修订和删改过，最初的轮廓已经变得模糊了。他能感觉到那些被去掉的部分就在他感知的边界处，像是无法被触碰到的悬崖边缘。他开口问：“那些被删去的部分，有没有可能没有被彻底抹去，只是被放在了别的地方？”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水中。
大长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回应：“有。在一些流传不广的地方志和家族谱牒中，确实保留了一些与主流神话不同的说法。”他翻开一本边角泛黄的册子，“比如这本来自西南山区的族谱，上面记载了鸿钧曾在一处名为‘紫霄宫’的地方讲道。紫霄宫的位置没有被标记在地面上，而是被描述为‘悬于虚空之中’。这本族谱也提到了一件事——鸿钧最后一次讲道结束后，曾对一个弟子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要去找一件他很久以前丢失的东西。”大长老合上那本册子，“那件丢失的东西，会不会就是被他当年吞噬后又被剥离的那一小块碎片？”
陈凡的目光落在那本合拢的册子上：“如果他在找的东西就是那块碎片，而小雪身上的血脉纹路与那块碎片有关，那他的目标就不会轻易改变。他会一直追踪那道气息，直到它被他重新捕获。我们需要在小雪和裂缝之间建立起一道足够牢固的屏障，让那道气息不会再次暴露在她的感知范围之外。”秦始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确认。
殿内的讨论依然在继续，更多的古籍被翻开，更多的线索被拼合、被比较、被重新审视。石台上的图谱边缘也在被反复修订，更多线条正在被标注出来，而那些线条的尽头依然隐藏着尚未被查阅的片段。那些片段可能就藏在某本尚未被翻阅的书中，也可能藏在那些尚未被打开的禁制后面。
议事殿内的讨论在进入第三天时，方向发生了变化。那些古籍已经翻过了一轮，留影石中的画面也被反复观看过多次。讨论的重心从“鸿钧是什么”转向了“鸿钧是怎样成为鸿钧的”。
一位头发花白的智库成员在讨论间隙提出：“如果鸿钧最初只是那条偷食莲座的蛐蟮，他是如何在洪荒中一步步走到道祖之位的？”他翻开一本来自龙国西南山区的残本，“这本谱牒中提到过鸿钧的生存策略，他不是强行占据位置，而是用时间换空间，用耐心等所有比他更强的存在自行消失。”
殿内安静了片刻，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扩散的涟漪，在触及边界之前短暂地停住了。另一个坐在石台侧方的智库成员摊开了一幅手绘的时间轴草图，上面标注着从混沌初开到洪荒破裂的各个阶段：“在洪荒早期的记录中，鸿钧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主动出手的痕迹。他没有亲自镇压过任何一位神魔，也没有以武力夺取过任何地盘。他只是出现在那些神魔战斗结束后，以‘收拾残局’或‘维持秩序’的名义，出现在战场边缘。”
他的手指沿着时间轴向下滑动：“那些神魔之间的战争，最初是由蟠桃引发的——第一场战争结束后，鸿钧出现在战场边缘，没有参战，只是收走了那些未完全消散的残魂和碎片。他对外宣称是在防止那些碎片再次凝聚成新的祸患，实际上他一直在积累。每一次大战之后，他的气息都会比战前更加深沉。”
他停下手：“如果鸿钧一直在通过这种方式积累力量，那洪荒中的每一次量劫，都可能不是自然发生的。它们可能是被引导的。”
另一位长老接话：“如果他能引导战争，那他也能引导战争的结束。那些被他收走的残魂和碎片，很可能被炼化成了他道基的一部分。他不会一次性吸收太多，因为那样会引起外界的注意。他只是像一条在河底慢慢吃泥的鱼一样，一点一点地蚕食，直到整条河床都被他掏空。”
一位身着蓝星本土长袍的学者翻开了一卷在蓝星统一后从东部旧藏中清理出来的竹简，上面记录着一段关于凶兽量劫的记载：“凶兽量劫的记载在不同的古籍中表述并不一致。有些版本记载，凶兽的暴动是因为它们体内的混沌气息失控，无法压制自身。但另一版本的说法更加耐人寻味——它提到‘有物自虚空而来，于凶兽沉睡之际，以微弱之力引动其根源，使之狂乱’。那‘物’没有被直接描述为鸿钧，但它在事件结束后便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殿内安静了片刻。秦始皇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被投入深水的石头，在沉默的水面上激起了一圈缓缓扩散的纹路：“他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让那些已经存在的裂隙在合适的时机开裂，让那些已经被压制的疯狂找到合适的出口。等那些凶兽杀红了眼、力量耗尽之后，他再以‘维持秩序’的名目出现在战场边缘，收走那些残留的碎片。”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多次的事实：“凶兽量劫、龙汉初劫、巫妖量劫……每一场劫难都削弱了当时的强者，却没有伤及鸿钧分毫。而他每次都能在劫难之后变得比之前更强。这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