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没有愚钝的学生。”
话音刚落,远处一声厉喝突兀响起——
“放肆!”
太子妃吕氏疾步而来,立于三人之前,面色冷峻:“英儿,你这话,可是说方先生不会教?”
随即她转向方孝孺:“先生,若今日太孙真能教会允熥背下《千字文》,又当如何?”
方孝孺冷哼一声,嘴角扬起一抹讥诮:“好!若他能做到,我方孝孺当场拜他为师!”
吕氏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方孝孺却挥手示意,毫不在意。
在他看来,《千字文》包罗万象,生僻字极多,除非自幼启蒙,否则绝无可能一日成诵。
今日之举,不过是为了衬托允炆的聪慧罢了。
至于允熥?不过是个陪衬的棋子。
朱雄英并未回应,只是静静看向弟弟。
“熥弟,你学过反切法么?”
朱允熥点头,声音沙哑:“学过……”
“那我再教你一招。”朱雄英目光坚定,“能让你一夜识百字。”
方孝孺闻言,鼻腔里溢出一声嗤笑,满脸不屑。
朱雄英不理他,俯身拾起一支细毫笔,在《千字文》末页,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串古怪符号。
朱瑾萱瞪大眼睛,盯着朱雄英纸上那一串古怪符号,满是疑惑地开口:
“皇兄,这些是什么东西?”
朱雄英轻描淡写地答道:
“拼音法,从反切里提炼出来的。几个字母一拼,天下汉字皆可读。”
一旁的方孝孺瞬间僵住。
这位自幼浸淫经史、饱读诗书的大儒,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玄机。
民国年间那些大儒创制汉语拼音,本就是借了上古反切的思路。
如今朱允熥连更晦涩的反切都能掌握,再学这化繁为简的拼音,岂非水到渠成?
不过片刻工夫,朱允熥已能熟练拼读。
“tian天di地xuan玄huang黄……”
声音清脆,一字不差。
方孝孺瞳孔骤缩,冷汗悄然爬上后背。
连坐在边上的朱允炆都惊得坐直了身子。
他今日之所以能把《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那是因为偷偷准备了好几天,足足耗了三天才勉强记下。
而朱允熥呢?
“皇兄!我全会读了!”
朱允熥本就不多的生字,在拼音加持下,眨眼间扫荡一空。通篇朗读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只要能读通——今晚背下全文,不过是时间问题!
妖孽!
方孝孺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在炸响。
这种东西,是人凭空就能想出来的?!
随着朱允熥诵读声越来越高,方孝孺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太子妃吕氏的脸色也渐渐变了。
“方师傅!允熥可以背了!”
话音未落,朱允熥已昂首挺胸,张口就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
“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室寂静。
方孝孺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当他再次看向朱雄英时,目光中竟透出一丝惧意。
他曾面见沙场宿将,刀光剑影前也未曾变色。
可眼前这个男人不同。
单凭这张薄纸,就能掀翻千年文脉根基。
百姓为何敬重世家?因为识字的是他们。
信息垄断,便是权力的源头。
可一旦拼音普及,孩童三日识字,五日成诵——
那些世代垄断学问的世族,还拿什么立身?
绝不能让朱雄英登基!
刹那之间,方孝孺心中信念如铁铸般坚定。
我寒窗苦读半年,才把《千字文》啃下来。
你凭什么几个乱七八糟的符号、几时辰,就让我半生所学形同儿戏?!
“方先生,允熥背完了!”
朱允熥满脸兴奋,眼巴巴望着方孝孺。
直到这时,方孝孺才从震撼中回神,咬紧牙关挤出一句:
“好,老夫告辞!”
说罢起身欲走,步履仓促。
却不料,一道稚嫩却清亮的声音悠悠响起:
“方先生——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方孝孺猛然回头,望向朱瑾萱:
“小郡主有何指教?”
“你不是说要拜我皇兄为师吗?”
吕氏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急忙呵斥:
“瑾萱!不得对方先生无礼!”
“哦?”朱瑾萱冷笑一声,眸光锐利,“那我就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告皇爷爷。”
她死死盯着方孝孺,语气毫不退让。
你那些小动作,瞒得了孩子,骗得了谁?
西苑大考泄题给朱允炆也就罢了,如今连教学都要偏心至此?
朱元璋可不是好糊弄的主。
夺嫡大局,岂容节外生枝?
朱雄英始终沉默,嘴角微扬,意味深长地看着方孝孺。
空气凝滞。
方孝孺牙关打颤,最终狠狠一咬舌尖,扑通跪地,拱手低首:
“学……学生方孝孺,拜见恩师。”
朱雄英唇角微勾,笑意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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