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端坐不动,神色从容,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不行!这事我得亲自禀告太孙,让他心里亮堂,刀刃也擦得雪亮才行!”
王德林忽地挺直腰杆,语气斩钉截铁。
徐青侧眸瞥他一眼,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那眼神落在王德林身上,倒叫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偏过脸去,又猛地转回来。
“你这是啥意思?”
“太孙离江南前,亲口吩咐我——三日一奏。士族这些小动作,他早摸得门儿清。”
“咱们按兵不动,正是太孙的意思。”
王德林霎时脊背发麻,冷汗悄然渗出。
这些事,他竟毫不知情。
如今听徐青不疾不徐道来,轻描淡写得如同讲邻家琐事,反而更叫人后颈发凉。
“徐大人,那奏折里……可提了我……”
“放心吧,我们都是太孙门下,岂会对你使这种阴招?我又不是那些士族出身的老爷,断然干不出这等腌臜事!”
“这就好,这就好!”
王德林长舒一口气,肩膀一松,连连点头。
先前还总疑心朱雄英早已洞悉他们背地里这些私议密谈,心里直打鼓。
直到亲耳听见这话,才真正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正说着,江才迈步跨进衙门门槛。
“见过两位大人!太孙有令——江南织造府即日起划入户部代管!
田亩补贴与税赋减免,一律由大明票号统一代发!”
江才言简意赅,两句话便将彼此命运牢牢拴在了一起。
王德林赶忙起身,伸手示意江才落座。
大明票号——那可是朱雄英亲手攥着的命脉。
敢当面直呼其名、托付重权的,唯此一家。
“大用,太孙派你来经手田补发放,可是圣上首肯、太孙亲授?”
王德林目光灼灼,紧盯江才,问得极重。
这事万万轻忽不得。
稍有闪失,满盘皆输。
此前所有绸缪,顷刻化为泡影。
话头必须掐准,半点含糊不得。
“正是太孙亲口交代,命我暂理此事。”
“不过有个硬杠杠——士族若想领补,须先在大明票号开户,户头里至少存足十万两白银,方能支取补贴银钱!”
王德林听完,眉梢微跳,略一怔神。
可转瞬又垂下眼帘,神色如常,仿佛没听出其中深意。
可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这事咱们脱不了干系!
真要翻起旧账,头一个挨板子的,不就是你我?
徐青皱着眉,直直望向江才。
这招实在够狠。
掏十万两现银,才能换回几万两补贴——听着像发钱,实则是在给票号填底子。
赤裸裸的捆绑,逼他们跟大明票号绑成一根绳。
眼下风平浪静,谁也挑不出错。
可日子一久,难保那些人不生出别的念头,再搅出些是非来。
这般堂而皇之的强推强卖,谁能担保士族不会拿它当由头,反咬太孙一口?
太孙开出的条件,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愿配合,就咽下这口闷气;不愿配合,自有规矩等着。
“这事,说到底轮不到咱们操心。”
江才双手拢进宽袖,笑吟吟站着,语气轻快得像聊天气。
话是这么说,可细嚼起来,味儿就变了。
大明票号拓展业务,本无可指摘。
毕竟它才是大明境内唯一能通兑南北、承兑万商的正牌票号。
如今江才把摊子铺到江南,用意何须点破?
一纸令下,挤垮多少本地老票号。
士族存银,只剩大明票号一条道可走。
纵有几家暗中勾连外埠钱庄,可法令既出,银钱便只能压进大明票号账上。
将来若真有人抄家问罪,手里攥着的那些银票,到底算不算数,怕是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王德林与徐青对视一眼,双双缄默。
实在猜不透朱雄英接下来还会亮出什么底牌。
只觉后颈发紧,头皮隐隐发麻。
一股凉意顺着脊梁悄悄往上爬……
......
造船司。
李景隆端着茶盏,小口啜饮。
目光扫过朱雄英案头那张巨船草图,频频摇头。
“你这图纸画得再大,造出来也不见得跑得动。”
“船不靠大取胜,贵在稳、巧、顺水。你弄这么大个铁疙瘩,舵怎么打?帆怎么扬?水手往哪儿站?
难不成光靠块头唬人?”
朱雄英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开口。
“没见识的膏粱子弟,一边凉快去!我可告诉你,老爷子这回是破例宽待你,搁从前,你早被扫地出门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你真看不出这船不单造得精绝,连驱动、稳舵、抗浪都自成一派——这哪是船?分明是海上镇山之宝!”
朱雄英斜睨李景隆一眼,眼底满是不屑,又嫌弃地扫过他那身锦袍,像拂开一团碍眼的浮尘。
“别的我不敢打包票,但就这船——绝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
“还不信?小爷我为复刻你这艘船,翻烂了三十六卷水工图谱、熬干了七盏灯油,把潮汐律、龙骨劲、铆接法全啃了一遍!”
“光是船身,长逾三百步,你见过哪条船能横跨半个校场?!”
“再看那桅杆,拔地而起近十丈,说出去谁信?简直天方夜谭!”
李景隆死死盯着朱雄英摊在案上的宝船图,眉头拧成疙瘩。
这张图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如此庞然巨构,别说下水,光是立住都像悬在刀尖上——
木料能否承重?接榫会不会撕裂?铁箍遇盐蚀会不会崩脱?
更别提入水那一瞬,稍有偏差,整条龙骨便可能当场折断,散作满海浮木。
“想法很美,可造船不是耍花枪。行家的事,还是交给行家办吧!”
“甭绕弯子——你倒是说说,这船,真能造出来?”
“你让我信你?”
“猪都能腾云驾雾了,我倒信!”
李景隆嗤笑出声,话里带刺,毫不掩饰。
“不信?叫工匠当场试!等船真劈开浪头那天,看谁脸烫得冒烟!”
沐馥一扬眉,语气利落干脆。
两姐妹心里明镜似的,从不疑朱雄英半分。
他若说能成,便是钉进海眼的铁锚——沉得住,也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