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闻言,忽然静了下来,目光落在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缕光上,久久没说话。
他确实是照着记忆里那艘现代远洋巨轮的轮廓,放手画出了这张图纸。
可偏偏漏掉了最基础的一环——
眼下压根没有配套的蒸汽锅炉与传动系统。
真要让船动起来?怕是得靠几十号壮汉轮番蹬踏,累断腰都未必能推得动半里。
这哪是造船,简直是拿人命当柴火往里填。
朱雄英想到这儿,眉心一拧,眼神沉了下去,连呼吸都缓了几分。
万万没料到,竟在这儿栽了个跟头。
他抬手搓了搓额角,指尖还带着点发烫的窘意。
千算万算,硬是把两百年后的工业底子,套在了眼下这副粗陶铁骨上。
结果整张图越画越虚,越改越飘,最后只剩个空架子。
傅清韫轻轻扯了扯朱雄英的袖口。
朱雄英怔了一下,才抬眼望向她。
“太孙,不如把咱们画舫上那套‘脚踩轮轴、水推桨叶’的法子,讲给他们听听?”
傅清韫声音温软,却字字落在点上。
“我不是没琢磨过……只是……”
朱雄英喉结动了动,话卡在嘴边。
如今既寻不到黑油,又缺精锻炉膛;就算把那艘画舫拆成木屑铁渣,匠人们也摸不透里头的门道。
“先干起来!做出来再说!”
朱雄英一拍案几,干脆利落地朝众人开口。
屋里的人还没回神,外头已传来“砰!砰!”几声脆响。
朱雄英跨出门槛,正撞见朱棣满脸神采,正把玩着那柄左轮火铳。
见他出来,朱棣立刻扬起胳膊晃了晃枪身,咧嘴一笑:
“太孙,这玩意儿我见过!”
“你当年在北平打瓦剌那会儿,我在远处瞧得真真的!”
“四叔我问你一句——这火器如何?”
“威力比寻常火铳强出一截,装药填弹快得惊人;真上了阵,一队人抵得上三队弓弩手!”朱棣说得兴起,一边摩挲枪管,一边斜眼瞄朱雄英反应。
“实话实说吧,你是不是打算把它拨给军中?”
“四叔见谅,蓝家庄眼下这点人力物力,想全军换装,少说得等上两三年。不过远洋宝船队,倒是可以先配上一批。”
朱棣一听“远洋宝船队”几个字,眼睛顿时亮了三分,一把勾住朱雄英肩膀,笑呵呵地问:
“那你倒是说说,这次出海,派谁领队?”
“听说老爷子把印信都交到你手里了,可别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
“四叔,这话我得掏心窝子讲——不是信不过您,而是海路凶险,风浪无眼,稍有差池便是尸骨无存。这事,还是交给底下人去办更妥当。”
话音未落,朱棣脸就沉了下来:“你这是嫌四叔老了?还是觉得咱守边这些年,连条破海都压不住?”
“不敢。可一趟来回,短则三载,长则五六年。万一中途断粮、遇礁、染疫……”
“那我岂不是把您推进了火坑?别人怎么选我不管,但您——必须听我的!”
朱雄英语调不高,却像钉子楔进木头里,再没商量余地。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四叔,这事我虽主理,可上头还有皇爷爷和奶奶盯着。您若不松口,我回头就去慈宁宫告状——您猜,奶奶是信您,还是信我?”
朱棣一愣,张了张嘴,终究叹了口气,无奈点头。
心里憋着一口气,偏又发作不得。
“行!全依你。那——啥时候启程?”
“少说一年筹备。宝船下水之日,便是扬帆之时。”
朱雄英这话一出口,朱棣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嘴角也往上翘了翘。
这消息,够他高兴一阵子了。
见朱雄英递来喜讯,朱棣也不吝啬,朗声一笑:
“你给我一颗定心丸,我也还你一个实在话——
听说大明票号是你牵头办的?那北平府这一处,就定下了!”
“有件大事,保准让你耳朵竖起来!”
朱棣话音未落,下巴微扬,眼神里满是笃定,就等着朱雄英凑上前、放低姿态来问——他才肯掀开这层底牌。
谁知朱雄英眼皮都没抬,脱口便道:
“四叔是想在努尔干都司设互市?”
“瓦剌虽被咱们一战打垮,可草原上部族林立,今天倒一个,明天冒三个,剿不尽、杀不绝。”
“若能把他们手里的良马、肥羊,稳稳当当地引到大明腹地来卖,边关稳了,国库也厚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朱雄英话音刚落,抬眼一看——朱棣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他顺势又补了一句:
“往后边市买卖的银钱调度,全归大明票号经手。这一趟跑下来,票号的金字招牌,可真要亮得晃眼!”
朱棣余光一扫,正撞上朱高炽那圆滚滚的身子,还有他缩着脖子、欲言又止的模样。
火气“腾”地窜上来,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脑瓜崩,“啪”一声脆响。
“爹!我招谁惹谁了?我又没说错话,凭啥打我?”
“你这混账东西!睁眼看看你大哥——心里有谱,嘴上有数;再瞅瞅你,脑子跟浆糊似的!”
“但凡你沾上你大哥半分机灵劲儿,老子至于天天掰开揉碎了教你?”
朱高炽挨揍的缘由,纯粹是比不过朱雄英那副七窍玲珑心。
他委屈得眼圈发红,连辩解都堵在嗓子眼里——没犯错,却结结实实吃了顿排头,这叫什么理?
“听好了小子!往后把锋芒收一收,藏拙才是活命的本事。你这几月遭了多少次暗算?下回刀子捅来,说不定就在你转身那一瞬!”
朱棣沉声叮嘱朱雄英,脸上没了玩笑,倒像真拿他当个能托付的晚辈,字字郑重。
叔侄俩刚搭上几句话,侯英已匆匆进来传旨,召朱棣与朱雄英即刻面圣。
......
两人踏进朱元璋书房门槛,人还没露全,一道奏折“嗖”地破空飞来,直砸在门框上,纸页哗啦散开。
朱棣脚下一顿,进也不是,退也不成。
“滚进来!”
他硬挤出笑脸,讪讪迈步进门,一见朱元璋铁青的脸色,膝盖一软,“噗通”跪在青砖地上。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