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率着那批整训完毕的人马,踏上了琉球半岛。
这批人,正是朱棣早先弃用、户籍早已被抹成“黑户”的旧军户。
“真没想到你还真敢又登这岛!我正琢磨哪天寻你当面说道说道呢。”
“眼下这地方确是日日翻新,可欺压良善、横行乡里的事却越来越多,贪墨之风,比从前更盛了!”
“别说什么官员眼下清白——他们早就不亲自动手了。如今都是托人代劳,借旁人的手去捞钱、去伸手、去捂盖子。”
“你们查来查去,线索全绕着正主打转,压根碰不到人家衣角;人家毫发无损,你们反倒累得满头汗!”
“所以你派来的这批人,说句难听的——中看不中用,全是摆设!”
蓝玉一口气把所见所闻倒了个干净,反反复复讲了好几遍。
朱雄英听着,眉头越锁越紧。
他万没料到,局面竟已溃烂至此。
“我倒要问一句:你这话,可信么?若果真如此,咱们还忙活什么?”
“我调人力、拨银粮、搭人手,就为揪出这群贪官的尾巴。”
“可他们非但不收敛,反而花样翻新、明目张胆,简直把法度当废纸!”
“莫非真以为,我刀鞘里插着的不是刀,是烧火棍?”
蓝玉没多一句废话,只将一叠厚实的名册递到朱雄英手里。
那是他手下探子拼死摸来的底细,也是这群人结业前的最后一课。
他此刻静立一旁,神色淡然,只等看戏开场。
这火烧到谁头上,谁就得脱层皮。
御史台那帮人,一个都跑不了。
平日里袖手旁观,专等百官出错好跳出来参一本;看似清闲,实则天天争功抢话,谁也不服谁,个个鼻孔朝天。
可如今纰漏频出,连朱雄英都看得直摇头——
这群人,真没干成过一件像样的事。
“我早觉得他们是废物,一桩事都没办利索。如今倒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连‘废物’二字都抬举他们了!”
朱雄英动怒,并不稀奇。
换作任何人,摊上这种事,都如当众被抽耳光。
他向来三令五申,明令禁止贪墨,严禁暗箱操作。
可每一道禁令下去,倒像给他们递了把新钥匙——
门一开,人便更放肆了。
“眼下这事怎么收场,你自己拿主意。我倒可以点你一句:
若把名单上这些人全拿下,案子倒是能结得快;
可你怎么想,才是关键。”
“不过有句话我得撂在这儿——你想彻底断了贪墨的根?绝无可能。
只要有利可图,总有人肯伸手。”
蓝玉并非幸灾乐祸,句句皆是实情。
这些地方官坐稳位子后,权柄在手,心便野了,胆也肥了。
稍一松懈,就敢踩线、越界、钻空子。
人人存着侥幸:朱雄英远在京城,哪顾得上这犄角旮旯?
于是愈发无所顾忌。
贪官如春雨后的笋,割了一茬,又冒一茬;想连根拔起?
根本没那可能。
“我也想把这些蠹虫一网打尽。可眼下看来,徒劳罢了。”
“我禁贪墨,他们就编名目;我砍掉名目,他们就收厚礼;如今更绝——连脏银都不亲手接,全由中间人转手!”
“我跟他们斗智斗力,却不知他们早备好了后招,在暗处等着我出手。”
“眼下要理清这团乱麻,哪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成的事?”
朱雄英揉着太阳穴,瞥了眼蓝玉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自家这位舅老爷就杵在那儿,眼巴巴等着看自己出丑,这还是头一回。
“那您倒说说,眼下有啥法子能从根子上断了这事?如今怕是半点指望都没了。
就算把探子全撒出去,贴着他们眼皮底下盯着,怕也白搭——弄不好,人还没查清,反倒被他们拉下水了!”
朱雄英心里门儿清。
所以才频频调换官员差遣,不许谁在一个地界久待。
可即便如此,仍有人按捺不住,偏要往刀尖上蹭。
朱雄英一时也寻不出更妥帖的路子。
“杀鸡吓猴?这招早失灵了——猴儿们早就练出火眼金睛!”
蓝玉明白,朱雄英此刻有多棘手。
这类事翻来覆去,不知闹过多少回,回回雷声大雨点小,甚至越压越旺。
若真想让这群猴儿俯首帖耳,光吓唬不行,得拎出几个当众剥皮抽筋才行。
可眼下朝廷百废待举,哪还有现成的“猴”可抓?
真要硬来个不死不休,最后怕是谁都下不来台。
正因如此,官吏们才改明抢为暗取,比从前收敛不少。
但朱雄英压根没打算松手。
总不能为保几根歪脖子树,就把整片林子拱手相让。
“你心里可有盘算?
如今你若真大张旗鼓拿人问罪,怕是立马惹出一堆乱子。
这些人,可都睁着眼,在暗处盯着你呢!”
“依我看,不如索性放手——省得再有人背地里使绊子!”
“那也是万不得已才走的路。舅姥爷,您比我更清楚:有些事,容得;有些事,一丝一毫都容不得!”
“我不是非要拿他们开刀,而是他们早已踩上高压线。我不动他们,迟早有人拿我祭刀!”
这话不疾不徐,却句句砸在实处。
蓝玉听了,果真怔住,半晌没言语。
“那眼下到底怎么破局?外头已有人摩拳擦掌,就等浑水摸鱼。
你们若迟迟没动静,麻烦只会越滚越大!”
“这些贪官,和当年那些勋贵一个德行——认定生米煮成熟饭,便无人敢碰。
如今若真冒出几个肯动真格的,他们自然不敢再这般无法无天!”
蓝玉说到这儿,再无保留,把所知底细一股脑全倒给了朱雄英。
朱雄英却只垂眸静坐,一时竟也难决断。
“走一步,看一步。能打几只虎,就打几只虎。
这事,我已全权交予夏元吉,且看他能端出什么分量来。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正袖手旁观,等着瞧这场戏如何往下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