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咱们连根手指头都不敢乱动。真要较真算起损失来——”
五王爷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慢悠悠道,“倒不如趁这会儿,干脆把手举高些,反倒干净。”
“不就是想把陈年旧账翻出来晒一晒?那就晒呗。我府里有什么?几间老屋,几坛陈酒,库房里存的银子,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派人来查,顶多查出我去年赏了护院十吊钱,还能怎么着?”
十二王爷却笑着摇摇头:“五哥这话,我可不敢应承。我那演武场常年不歇,库里确实堆着几副铁甲、几柄长刀——平日练手用的,总不能让我赤手空拳去劈柴吧?”
众人心里都亮堂得很:朱雄英若真动真格,哪怕你府中一只鹦鹉学舌时骂了句‘昏君’,都可能被录作‘腹诽圣上’的佐证。芝麻大的事,到了锦衣卫笔下,也能写成西瓜那么大。
嘴上说得轻松,可没人真敢松这口气。
谁还指望这时候有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怕是连递张名帖求见的胆子都没了。
传来的消息确凿得很:满朝文武,除了几个抱着《论语》硬杠、扬言‘祖制不可废’的老学究,旁人连咳嗽一声都怕惊动了东厂耳目。而那几位替藩王说过话的官员,如今一个调去了云南管盐引,一个外放做了边镇粮道,还有一个……干脆称病在家,连门都不出了。
“造下的业,如今怕是连债主都懒得上门讨了。”
七王爷叹口气,忽然压低声音,“四哥那边才真叫火烧眉毛——听说北境粮仓早空了,运粮船卡在淮安过不来,再拖半月,他封地里的百姓怕就要砸官仓了。”
“南北互调的事,我看悬。”十二王爷接得快,“真要调,也就我能走一趟北边。你们几位,守着江南鱼米之乡,日子照过,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不如先撂开手,看热闹便是。”
话音一落,满座低笑。笑声里没多少暖意,倒像是拿刀背刮骨头,听着刺耳又生冷。
事不关己?那便袖手旁观。
祸水不往自家淌?那便只管喝茶。
真跟朱雄英撕破脸?谁兜得住?——那可不是罚俸、夺印的小场面,是掉脑袋、抄家、削爵、圈禁三代的事。
嘴上都说得洒脱,可眼底的犹疑,谁也藏不住。
谁心里没悬着一把刀?只是不知它何时落下,又该落在谁的脖子上。
正僵持着,五王爷搁下茶盏,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杂音:
“话不能这么说。再难,也得有个章法。别的且不论,单说眼前这局面——难道真让我们干坐着,既捞不着好处,又担着干系?万一最后落个‘鸡飞蛋打’,谁来收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诸位叔叔,被拘在这应天城里,少说也一个月了。削藩的章程到底出不出?怎么出?咱们能保下几座城池、几处盐引、几支亲兵?这些,总得有个人给个准信儿。”
这话一出,满座无声。
对啊——他们图什么?不就图个后半生体面安稳么?
谁稀罕当摄政王、掌军权?谁不想安安稳稳做富家翁?
只要还能穿蟒袍、坐仪仗、吃皇粮、荫子孙,面子保住了,里子厚实了,谁还非争那虚名?
就在此时,殿门轻启。
朱雄英缓步而入。
他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见了众位叔父,依足晚辈礼数,深深一揖,动作不疾不徐,毫无逼迫之意。待落座后,目光平和,语气亦是寻常说话的腔调:
“各位叔叔心里惦记什么,侄儿清楚。眼下你们人虽在应天,心早飞回封地去了。”
“我不绕弯子——若真要削藩,前后至少得一两年工夫。眼下先理出个大致章程,总比将来靠驿马送信、隔着千里猜忌强。”
“其实,我早有个主意:王爵照封,岁禄照给,仪仗照用;只是各藩所辖军政之权,须尽数交还朝廷。”
到时候,他照样能享尽皇亲应有的尊荣厚禄,可兵权、封地一概不沾;那世袭罔替的铁帽子,也得一级一级往下削——不是一刀砍断,而是水滴石穿。
“诸位叔父,”朱雄英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稳,“我自认不是个冷硬心肠的人。只是咱们老朱家枝繁叶茂,人丁太旺。若还照着皇爷爷当年定下的老章程办,不出几十年,大明处处都是宗室藩邸,田连阡陌,庄屯遍布。百姓的地呢?早被圈得七七八八了。这光景,我不愿见,也不忍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一张张沉得住气又压不住疑虑的脸:“今儿把话摊开了讲,倒不是防着谁,是怕日后生出误会——生怕各位觉得我背地里藏了什么手脚。实话说,我更盼着诸位叔父带甲出关,开疆拓土。只要踏出大明疆界,你们想建城立国、招兵买马,甚至自设官署、铸印征税,朝廷绝不插手一句,更无人指手画脚。”
朱雄英抛出的这两条路,乍一听,竟没一条是省心的。
谁乐意押上半辈子安稳,去赌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功业”?
可细琢磨,这两条道,偏偏又是眼下最妥帖的活路——选哪一条,都不至于翻船,更不会落得个“谋逆”“失德”的罪名。更难得的是,朱雄英自始至终没动过一纸诏令、一道密旨,也没调过一营卫所、一封塘报。所有安排清清楚楚,章程明明白白,连最挑剔的老五王爷挑灯细查三遍,也寻不出半点纰漏。
可正因如此,众人反倒绷得更紧。
他们心里都门儿清:这孩子不急不躁、不威不逼,偏比当年老爷子拍案怒斥更叫人发怵。
这些藩王,打小就安分。不是天生怯懦,而是早被老爷子拎着耳朵反复叮嘱过:储君之位,只属朱标一人。后来燕王几次试探、暗中筹谋,终究没掀得起风浪。久而久之,大家心照不宣——皇位轮不到自己头上,那就守好本分,吃喝无虞,子孙平安,便是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