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正一层层漫过北平城墙,沉甸甸地压下来。
“要是那些探子真动了杀心,暗中下手——你估摸着,自己有几条命够他们削的?”
朱棣盯着长子,眉峰紧压,语气沉得像压了块青石。
“还是说,你真当这些人都不值一提?是随手能捏死的草芥?”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咱们费了多少工夫,才揪出朝廷安插在北平的耳目?掰着手指头数,也不过五六个罢了。”
“可北平就只藏了这五六个人?你信吗?”
朱高炽垂眸没接话,袖口微微攥紧。
朱棣看着他,心头一阵发堵。儿子刚才那番主意,确实透着股老成劲儿,他听着也熨帖。可这话,偏偏不能多讲——太扎眼,太烫手。这事本就见不得光,若真铁了心把人全清出去,反倒落人口实:藩王擅权、僭越妄为,连天子耳目都敢抹,往后谁还敢信你忠心?
“可旨意已下,板上钉钉的事,难不成咱们再抽自己一记耳光,把人乖乖双手奉上?那才是打自己脸,打到北平上下都抬不起头!”
朱高炽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实,“我绝不信他真敢做到这一步。”
“信不信,都不打紧。”朱棣摆了摆手,额角青筋微跳,“如今坐龙椅的是他,不是你,也不是我。圣旨就是圣旨,哪轮得到咱们挑三拣四?再说——”他喉结滚了滚,嗓音低哑下去,“他做的这些事,咱们现在能嚷出去?嚷给谁听?谁又肯信?”
话一出口,书房里静了一瞬。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他略显疲惫的眼角。他忽然觉得倦,不是身子乏,而是心口压了块湿棉布,闷得喘不上气。
朱高炽听完,静默片刻,忽而长长吐出一口气。
“爹既然样样都想明白了,那便由您拿主意吧。”
他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口走,步子不快,却没半分迟疑。临出门前,只淡淡补了一句:
“只是……儿子瞧着,爹的胆气,倒比从前缩了不少。”
门轴轻响,人影已去。
......
“第二基地那本烂账,你理得如何了?”
朱雄英斜倚在紫檀圈椅里,手里转着一枚旧铜钱,目光落在江才脸上。
江才一听“第二基地”,脑仁儿就嗡地一跳。
那地方哪儿是账房?分明是个泥潭,一脚踩进去,连鞋底都吸得牢牢的。他们不是没想过捋清楚,可账册堆得比粮仓还厚,名目杂得像菜市口的吆喝:有墨迹未干的新账,有虫蛀鼠啃的老单,还有几本干脆是用炭条画在麻纸上的,字迹歪斜得像醉汉走路……
“回世子,眼下实难清完。”他抹了把额角的汗,“库里的料子,本就剩得不多。我早悄悄调了人,分批往外挪——半成品、银锭、粗锻件,能搬的全搬了。前后折腾小半年,差不多腾空了五成。”
话到这儿,他嗓子发干,端起茶盏猛灌一口,抬眼偷瞄朱雄英脸色。见对方神色如常,才壮着胆子往下说:
“剩下那一半……一半是搬不动的实货——大铁砧、水力锻锤、三丈高的熔炉架子,总不能拆了扛在肩上走;另一半,得留着糊弄人——帐面上得‘有’,才显得咱们没撒手不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麻烦的是,那边最近换了管事的。所有匠户,连同看炉的、打铁的、记档的,全被重新盘查、分组盯梢。咱们派去的人,有的连库门都进不去,有的混进去三日,出来时连自己带的是哪拨匠人都分不清……”
“第二基地,怕是根子早就烂透了。”
朱雄英没吭声,只把铜钱往掌心一合,轻轻一捻。
江才心一悬,却见他慢慢点头,竟笑了下:“烂得好。”
“啊?”
“若它还囫囵着,我才真要费神。”朱雄英靠回椅背,语调松快,“既已塌了半边墙,那就别修——索性推平。蓝玉当年定的章程,工匠愿走的,发路引、给盘缠;不愿走的,发契书、另立名册。没人拦着,也没人弹劾。干净利落。”
江才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世子压根没打算保这摊烂摊子。
“面子活儿还得做足。”朱雄英话锋一转,指尖点点桌面,“该派的人,还得派;该报的数,还得报。总不能明晃晃告诉满朝文武——‘我们弃了第二基地’。”
江才忙点头:“是是,属下明白。”
“真出了岔子呢?”他试探着问。
朱雄英抬眼,似笑非笑:“还能怎样?撤回来呗。难不成你还想披甲投奔四叔去?”
江才一哆嗦,赶紧摇头:“属下脑子没进水!”
朱雄英这才收了笑,正色道:“东西可以不要,但姿态不能丢。朝廷缺银子,满天下都盯着咱们北平这口锅——第二基地哪怕只剩个空壳,也得有人站到门口,掀开帘子,让大伙儿亲眼瞧瞧:‘喏,这儿还有货,咱们正忙着清点呢!’”
若连这口气都咽了,旁人只会说:朱雄英败家,蠢得拎不清轻重——兵荒马乱的时候,竟把一座铁器重地拱手送人?
可谁又知道,那空壳底下埋的,是火药,是退路,是等一个真正能翻身的时辰?
朱雄英望着江才,没再多言。
江才默默叹了口气,心知这差事,躲不过去了。
他不敢亲身去,只得挑了三个嘴严、腿快、认得路的老匠户,又塞了两包掺了朱砂的假银锭作信物,硬着头皮点了头:
“陛下放心……这一趟,九死,也得留一活口回来。”
这时候众人若露出这般神色,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真要在这节骨眼上动手,确得再谨慎些才行。”
“所以我才反复叮嘱你们——凡事依章办事,一步也不能乱。”
“规矩不是摆设,是绳子,捆得住手脚,也压得住浮心。眼下人人都盯着朝廷的动静,稍有偏差,便成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