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她,陈丰年喉结动了动,目光沉了一瞬。
显然,是动了真心。
可惜她早已嫁人,却一直没生养。
陈丰年虽浪,却不屑拆人姻缘,始终守着分寸。
可那女子偏爱寻他搭话,两家隔得不远,抬头碰面、低头擦肩,久了便熟了。
“你邻居?”朱雄英问,“你来应天府这么久,怎么才认得?”
“应天府多大?我住得又不牢靠。”陈丰年笑,“手头一紧,交不上租,房东一脚就把我踹出门。”
宋时起,租房买卖便已熟络,像他这样四处飘着的,再寻常不过。
熟了之后,陈丰年才晓得,那女子日子并不好过。
丈夫动辄打骂,起初还拿“没儿子”当由头,说她是赔钱货;后来连由头都懒得找,稍不如意,拳头就上来了。
更要紧的是……那人床笫上没用,她守着空房,跟活寡无异。
朱雄英脸色一沉。
哪有妻子在外头跟男人讲这些?
陈丰年知道瞒不住,也不避,神色如常地接着说:
果然,两人很快便勾上了。
年纪正旺,火气压不住;她表面文静,私下却烈得很,几次下来,连陈丰年都直呼招架不住。
尤其是挨打之后,她那股劲儿更甚,像是要把命都豁出去。
陈丰年看不得,劝她跟他走。
她不肯。
问为什么,她只摇头,不说。
这事便这么悬着,拖着,谁也没松手。
可纸包不住火。
丈夫终究发现了。
那人欺软怕硬,不敢冲陈丰年发狠,只把气全撒在妻子身上。
陈丰年气得咬牙,头几回还忍着,直到亲眼见她脸上青紫、手臂上全是掐痕,终于绷不住,闯进那人家中,一顿狠揍。
为此,他蹲过几回牢。
谁知那男人竟不怕,只当陈丰年不敢真拿他怎样。
每次陈丰年被抓走,他反而变本加厉,打得更凶、下手更狠。
陈丰年刚出牢没几天,酒还没醒透,回家路上又撞见那男人正揪着妻子头发往墙上撞。他站在巷口看了两眼,没说话,也没挪步,只把手里半截烧饼塞进袖口,转身折了根槐树枝,慢慢踱过去。
事情就这么成了。
“你别怕,人是我动的手,命我来抵,跟你没干系。”陈丰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溅的血,抹得下巴一片暗红。
“床底下那只旧柜子里,压着我这几年攒下的钱……原想着凑够数,托媒人上门提亲,把你娶进门,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平平的:“现在人死了,我自然要偿命。钱留着没用了。等差役把我押走,你去取了,拿走就是。”
“应天府别待了,换个地方,寻户实在人家嫁过去。”
“也别嫌这钱烫手……本来就是给你备的。”
话撂完,他朝衙役点点头,自己抬脚往前走。
朱雄英盯着他背影看了会儿,忽而开口:“倒挺干脆。”
又问:“我倒想瞧瞧,是哪家姑娘,能叫你这么上心?”
“谁说得准呢?”陈丰年笑了一下,不遮不掩,“要是搁从前乱世里,我早抄刀劈了那王八蛋,扛着人就蹽了。”
“可惜啊,如今倒落得个钱没了、命也要搭进去。”
朱雄英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你有没有想过……她不愿跟你走,是打心里就不想?”
“图他有钱呗。”陈丰年答得快,“换我,我也舍不得。”
“那人做点小买卖,手头宽裕。日子过得咋样另说,起码饿不着、冻不着。”
“她那双手,从来就没沾过水、碰过灰。跟我?吃了上顿愁下顿,今天睡东家柴房,明儿蹲西家檐下,谁乐意?”
他说这些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然我攒什么钱?”
朱雄英问:“你不怨她?”
陈丰年一愣,像是听不懂这话:“怨?怨啥?”
“她想过好日子,有错吗?”
“其实她男人不打她,日子也还行。”
他挠了挠后颈,有点憨:“我没成过亲,也不懂怎么疼人……可那样,好像也挺对。”
朱雄英静了一瞬。
他忽然明白,自己先前想岔了。
他总以为,这事里头必有情意,必有缠绵,必有非你不可的牵扯。
可忘了……对这些人来说,推着人往前走的,未必是心动,更可能是夜里饿得睡不着时的一碗热汤,是冬日里不用跪着求炭火的暖屋,是被人当个人看一眼的松快。
那些事,说不出口,也不体面。
可它们扎扎实实长在骨头缝里,比情字重,比命字沉。
陈丰年算不上英雄。他只是看不惯那男人动手,也确实馋那女人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的样子。
日子久了,才慢慢生出一点念想,一点“该管管”的念头。
那女子可怜吗?可怜。
可她真熬不住,早就能和离……应天府城里,官府文书盖个印,半个时辰的事。
她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
她丈夫虽凶,却供她吃穿不缺;陈丰年虽软语温存,却连间像样的屋子都腾不出来。
她要的不是逃,是喘口气;要的不是爱,是有个地方能让她哭出来,还不用挨打。
陈丰年恰好就在那儿,听她说,也肯替她擦泪。
所以她一直推脱,从不点头。
“说到底,是我对不起她。”陈丰年忽然道。
朱雄英没接话。
这桩事里,真有好人吗?
他答不上来。
那男人该死……自己没本事,偏拿女人撒气,一拳一脚都往软处砸,活该断送性命。
那女子呢?她没告官,没离家,也没推开陈丰年递来的手。她贪安稳,也贪片刻温存。
错吗?似乎错,又似乎没得选。
至于陈丰年……他自己清楚得很:酒是引子,手是自己的,刀也是自己攥紧的。
如今人死了,他进去,多半也是个死。
等他一走,那女人就成了寡妇,家产归她,铺子归她,连那男人欠的几笔账,也都一笔勾销。
她不必再低头,不必再忍耐,只要把铺子一卖,余生便再不用为油盐发愁。
她没动手。
可她站在了风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