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暄盯着看,呼吸稍顿。
“瞧出来了?”
“你是说……”她声音轻下去,“若不出海,大明……其实也是个大号孤岛?”
朱雄英颔首:“没错。不走出去,再大的疆域,也困在四壁之内。”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现在,你替我想想……想拿下大海,该从哪儿下手?”
夏子暄一笑:“这还用问?当然挑离海最近的地方下手。总不能先去西北戈壁练水师吧?”
“南方,必须是未来的重心……海权才是未来真正的命脉。”朱雄英语气沉静,却字字有力。
“你不争,别人就抢。等真被围死了,大明就成了四面环水、无路可退的孤岛。”
“可问题在于……”
他抬手又划了一道线:“你去过北边吗?”
“去过一两次,待得都不久。”
“感觉呢?”
夏子暄顿了顿:“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点隔生。”
“像不像两边不是一国之人、不是一族之民?”朱雄英替他把话接完。
“对,就是这个味儿。”
朱雄英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正是我最怕的……南北隔得太久,久得快认不出彼此了。”
“南方本就是根基所在。要是继续只往南押注,对北边放任不管,后果会怎样?”
夏子暄瞳孔一缩:“这……”
“那就得按最坏的情形准备。”朱雄英眯起眼,“所以……你说,我该怎么选?”
“选南,还是选北?”
“要大海,还是守孤岛?”
“顾眼前,还是谋将来?”
听起来像一道死题。
“可……非得二选一吗?”夏子暄皱眉,“这两头,真就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没得挑。”朱雄英苦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能当场变出个能干又靠谱的太子来,一个坐镇南边,一个镇守北疆,两头并进。”
“可这事儿,压根儿办不到。”
他稍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也试过……让朱棣回北边去了。”
“后续所有开发和政策,都往北边倾斜。有他在那儿稳着、带着、推着,局面……或许能松动些?”
他揉了揉额角:“但说实话,我心里没底。这招到底管不管用,连半分把握都没有。”
夏子暄眼睛一亮:“朱棣在,就真不一样?”
朱雄英没直接答,只轻轻摇头:“你只要知道……他真能起作用,就够了。”
“这样啊……”夏子暄没再追问。他看出来了,朱雄英不是不想说,而是有些事,眼下还不能说透。
朱雄英叹了口气。
早先他盘算着大力开发西北……既能拉动内需,又能建新城、开工厂,活生生造出一批新市镇,带出大批饭碗,自然就有人奔着活路来。
可前提是……城得建得起来。
现在呢?西北新城,早成了一句空话。工厂更别提。没人,啥都是白搭。连一口热饭、一口干净水都供不上,谁肯拖家带口往那荒地上扎?
军营倒是个路子,可一座军营养得了多少人?围着它能长出几座城?
西北这条路,基本走死了。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夏子暄点点头,语速不快,却很稳,“说白了,现在的法子不是没用,你只是怕它撑不久,怕最后落个雷声大雨点小,对吧?”
朱雄英立刻点头……正中下怀。
修铁路、建基地,确实给北边添了点活气,也引了些新血进来。但他担心的是:这点力气够不够?能不能顶住那股撕扯南北的暗劲?所以他恨不得一层层加码,一层层上保险。
可历史从不卖后悔药。错了,就是错了。
要是真因他登基后的一步错棋,让南北彻底裂开……
后人骂不骂他,他不在乎;可他自己,这辈子都绕不过去。
他宁可背上骂名,也不愿当那个亲手拆散大明的人。
“依我看,是你想得太重、太细了。”
“其实,局势没那么糟。”
朱雄英眉头一拧:“什么意思?”
夏子暄笑了笑:“这两年,你踏足北边了吗?”
“这两年?”朱雄英略一思索,“好几年没亲自去了。不过消息一直没断过。”
“我不是信不过底下人,更不是说他们办事不行。”夏子暄目光坦然,“我是觉得……听来的,终究隔着一层。不如你自己走一趟?”
“你常讲,没踩过泥巴的地,说不出土话;没亲眼看过的事,不敢拍板定调。”
“我不是质疑谁,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也许,北边早就不一样了。”
“这天下,论眼光、论心气、论对百姓的体察,没人比你更准。比起满朝奏报,我信你自己的脚。”
夏子暄直视着他,没半分敷衍。
朱雄英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吁了口气。
他向来不认死理。心里那杆秤,从来只称实情,不称官话。
换作旁人,早把奏报当铁证……那些在官场泡了几十年的老臣,还能看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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