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林小镜和同学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说她“融入”了班级,不准确——她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任何群体。说她“被孤立”了,也不准确——没有人排斥她,没有人欺负她,甚至没有人对她有任何负面评价。她就像教室里的第三十二套桌椅,存在,但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它的存在。同学们会和她说话,但不会说太久;会和她开玩笑,但不会开太过的玩笑;会找她借笔记,但借完就会走。她是“好用的”“好相处的”“好说话的”,但不是“亲近的”。
这种状态,是她用十五年时间精心打磨出来的。太亲近会暴露,太疏远会引起注意。她需要的是“不远不近”——一个任何人都不会在意、任何人都不需要解释的距离。
但这个距离,在高一下学期开始出现了一些裂缝。不是因为她的伪装出了问题,而是因为她当上学习委员之后,和同学们的接触变多了。以前,她可以一整天不说话——除了必要的“到”“老师好”“谢谢”。现在,她每天都要和同学说话——收作业的时候要说“交作业了”,发作业的时候要说“这是你的”,同学问她问题的时候要回答,老师让她传达通知的时候要转述。每一句话,都需要她“表演”。
最让她消耗精力的,是同学之间的“闲聊”。
闲聊是最难伪装的。因为闲聊没有主题,没有目的,没有规则。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下一句会说什么,永远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算“正常”。你需要在零点几秒内判断对方的意图、情绪、期望,然后给出一个“合适”的回应。这种判断,对普通人来说是本能,对她来说是计算。
比如,课间的时候,陆晚晚突然转过头来问她:“林小镜,你周末一般做什么?”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她需要思考:陆晚晚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是真的好奇,还是只是没话找话?她应该回答“做作业”“看书”“睡觉”——这些是“正常”的回答。还是应该回答一个“具体”的事情——比如“和妈妈去超市”“去图书馆借书”——这些也是“正常”的回答,但更“真实”。
她选择了后者。“和妈妈去超市,然后在家看书。”
“看什么书?”
“小说。”她不能说“微分几何”或“量子力学”。她说“小说”,这是一个模糊的、安全的、不会引发追问的回答。
“什么小说?我也喜欢看小说,推荐几本?”
林小镜在脑子里快速搜索:她最近在看什么“小说”?她最近没有看小说——她看的都是数学和物理。但她不能这么说。她需要说出几个“正常”的高中生会看的小说名字。她想起了原世界高中时看过的几本小说——那些小说在这个世界也存在吗?她不确定。她需要说出这个世界的、她“应该”看过的、同学们也看过的、不会暴露她真实阅读水平的书。
“最近在看《三体》。”她说。她赌了一把——这个世界有《三体》吗?她在图书馆见过这本书,刘慈欣写的,和原世界一样。她赌对了。
“《三体》?我也在看!”陆晚晚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看到哪里了?”
“第二部。”
“我也在第二部!你觉得罗辑这个人怎么样?”
林小镜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看过《三体》——在原世界就看过了,在这个世界也翻过一遍。她知道罗辑是谁,知道他做了什么,知道他为什么重要。但她不能表现出“太深刻”的理解——一个高中生对《三体》的理解,应该停留在“故事”层面,而不是“思想”层面。
“他挺厉害的。从普通人变成了救世主。”她说。这是一个“安全”的评价——不深不浅,不冷不热。
“我觉得他好惨,”陆晚晚说,“被选为面壁者之后,所有人都把他当疯子。后来庄颜走了,他一个人在冰湖上想出了黑暗森林法则。那段我看哭了。”
林小镜看着陆晚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实的感动。她不是一个“装”的人——她是真的被《三体》感动了。这种真实,让林小镜觉得有点羡慕。她很少被什么东西感动了——不是因为她冷血,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总是在“分析”,而不是“感受”。她读《三体》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黑暗森林法则和博弈论的关系”“二向箔的物理可行性”“智子的量子纠缠原理”。她不是在“读小说”,她是在“分析文本”。她失去了“被感动”的能力——或者说,她从未在这个世界拥有过这种能力。
“嗯,”林小镜说,“那段确实很感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不知道“感人”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这是陆晚晚想听到的回答。
陆晚晚笑了。“下次我们一起讨论《三体》吧?中午吃饭的时候?”
“好。”林小镜说。她知道她不会去——不是因为她不想去,而是因为她没有时间。她需要利用中午的时间来“充电”——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恢复在上午消耗的心理能量。如果她去和陆晚晚讨论《三体》,她不仅不能“充电”,还要继续“表演”。她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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