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的第一天,林小镜在物理实验室里等程远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不是物理问题,不是数学问题,不是任何学术问题。是那个从三岁起就一直跟着她、但她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规律为什么可以被认识?”她以前只是“问”这个问题,没有“思考”这个问题。问和思考不同。问是提出问题,等待答案。思考是追问问题本身——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的前提是什么?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她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面前是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她看着那个波形,想到了“规律”。波形是正弦波,它的规律是y=sin(x)。这个规律可以被认识——她认识它,程远认识它,任何一个学过三角函数的人都认识它。但为什么这个规律可以被认识?是因为人类的脑子天生就能理解正弦波?还是因为正弦波本身就是人类创造的概念?如果人类不存在,正弦波还“存在”吗?规律是独立于人类意识的客观实在,还是人类意识的产物?
她以前倾向于“客观实在”——规律就在那里,不管人类知不知道。但最近她开始怀疑这个观点。因为她在学量子力学。量子力学说,在观测之前,粒子的状态是不确定的——它既在这里又在那里,既不是这里也不是那里。观测行为本身,决定了粒子的状态。观测者不是被动的“发现者”,而是主动的“参与者”。规律不是“在那里”等着被发现的,而是在“观测”的过程中“显现”的。观测者不同,显现的规律可能不同。
这个想法,让她不安。如果规律是观测者的产物,那么不同世界的观测者可能发现不同的规律。她原世界的物理学和这个世界的物理学完全一致,是因为两个世界的“观测者”是相同的——都是人类。如果观测者是外星人,他们发现的规律可能完全不同。不是“规律”不同,而是“规律的显现”不同。规律本身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永远没有人知道。因为人类只能通过“观测”来认识规律,而观测本身就是一种“干扰”。
她想到了一个比喻:规律是一头大象。人类是盲人。每个盲人摸到大象的不同部位——腿、鼻子、尾巴、肚子——然后描述“大象是什么”。摸到腿的说“大象是柱子”,摸到鼻子的说“大象是蛇”,摸到尾巴的说“大象是绳子”。谁对?都对,但都不完整。人类的物理学,就是盲人对大象的描述。描述是“有效”的——能预测大象的行为。但描述不是“真实”的——大象不是柱子、蛇、绳子的简单叠加。大象就是大象。规律就是规律。人类可能永远无法认识“规律本身”,只能认识“规律在人类观测下的显现”。
她把这个想法在笔记本上写了下来。然后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她三岁时问的问题——“规律为什么可以被认识”——现在有了一个“可能的”答案:规律可以被认识,是因为人类通过观测“创造”了可以被认识的规律。不是规律本身可以被认识,而是“显现”可以被认识。这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客观实在”——规律就在那里,等着被发现。但量子力学告诉她,没有“客观实在”,只有“观测实在”。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但她不能否认它的可能性。
程远来了。他走进实验室,手里拿着一块新的电路板,脸上带着兴奋。“林小镜,第四代示波器的硬件做好了!采样率1GHz,带宽200MHz,逻辑分析仪16通道。你猜怎么着?一次成功!”林小镜看着他,笑了。“厉害。”她说。她不是“表演”的厉害,是真的觉得厉害。程远在硬件设计上的天赋,是她见过的最强的。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隐藏,不需要控制。他只需要“做”。做出来了,就是他的。
“软件呢?你写好了吗?”程远问。
“写好了。增加了协议分析功能——I2C、SPI、UART。还增加了波形存储和回放功能。”林小镜说。
“太好了!我们联调一下。”
两个人开始联调。林小镜写软件,程远调硬件。他们配合了两年多,已经不需要多说话了。林小镜写一行代码,程远就知道她需要什么信号;程远调一个参数,林小镜就知道他需要什么显示。他们像一台机器的两个齿轮,啮合得严丝合缝。两个小时后,联调成功。示波器上显示着I2C总线的波形——时钟线、数据线、起始条件、停止条件、地址、数据。清晰、稳定、漂亮。
程远看着屏幕,笑了。“林小镜,我们的示波器可以卖了。不是二十个,是二百个。不是五百块,是一千块。不是众筹,是量产。”
林小镜看着他,心里想:他又进了一步。从“做出来”到“卖出去”,从“二十个”到“二百个”,从“五百块”到“一千块”。他的野心,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不知道他的雪球会滚到多大——也许有一天,他会开一家公司,上市,成为亿万富翁。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她相信他。因为他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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