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27日,农历正月初九,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天。教室后面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从“279”跳到了“100”。红色的粉笔字,写得很大,很粗,很用力。写字的同学特意把“100”的三个数字描了三遍,描到粉笔断了,换了一支继续描。描完后退三步看了看,又描了一遍。最后那个“100”像是刻在黑板上,不是写上去的。
林小镜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100”。一百天。两千四百个小时。十四万四千分钟。八百六十四万秒。每一秒都在倒计时。滴答,滴答,滴答。像心跳,像钟摆,像定时炸弹。她不喜欢倒计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倒计时”意味着“结束”。结束高三,结束高中,结束“表演”了十五年的舞台。然后,新的舞台。她不知道新的舞台是什么样的——大学,国防科大,航天专业,军事化管理。她会不会适应?能不能继续“表演”?会不会暴露?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新舞台是什么样的,她都会“演”下去。因为“表演”是她的生存方式。不是“爱好”,是“本能”。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沈秋怡走进教室。她手里拿着一沓红色的卡片,每人一张。卡片上印着:“高考倒计时100天——写给100天后的自己。”沈秋怡把卡片一张一张地发下去,发到林小镜的时候,停了一下,说:“认真写。100天后,我会把卡片发还给你们。到时候你们看看,自己有没有实现对自己的承诺。”林小镜接过卡片,看着上面的空白线。她需要写一段话,给100天后的自己。不是“表演”的话,是“真实”的话。因为100天后,她会看到这张卡片,会看到自己写的话。她不能骗自己。
她想了想,写下:“100天后的林小镜:你考上国防科大了吗?你还在‘表演’吗?你累吗?你还记得18岁生日那天许的愿吗?‘活出点名堂’。不管考上没考上,不管还在不在‘表演’,不管累不累,别忘了那个愿。活出点名堂。做真实的自己,做真实的事,活真实的人生。别忘了。”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不是“表演”的认真,是“真实”的认真。因为她对自己,不需要“表演”。她只需要“真实”。
沈秋怡把卡片收走了。她说:“100天后,我会把这些卡片发还给你们。希望那时候,你们都能笑着看自己写的话。”林小镜看着沈秋怡手里的那一沓红色卡片,心里想:100天后,她会不会“笑着”看自己写的话?也许会,也许不会。不管会不会,她都会“接受”。因为“接受”,是成年人的能力。她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她需要学会“接受”——接受成功,接受失败,接受“表演”,接受“真实”。接受一切。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王建国走进教室,没有拿试卷,没有拿课本,只拿了一支粉笔。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静”。然后转过身,看着全班,说:“高三下学期,我不再讲新课,不再讲难题,不再讲技巧。我只讲一件事——心态。高考考的不只是知识,还有心态。心态稳了,知识就能发挥出来。心态不稳,知识再多也考不好。所以,从今天起,你们要学会‘静’。静下心来,静下神来,静下气来。不要慌,不要急,不要怕。静,就是力量。”
林小镜听着,心里想:王建国说得对。高考考的不只是知识,还有心态。她的知识够了,心态呢?她的心态是“表演”的心态——平静,从容,淡定。但这些“平静”“从容”“淡定”是“演”出来的,不是“真”的。她的“真”心态是什么?是“害怕”。害怕暴露,害怕失去,害怕一切。她“演”了十五年,把“害怕”演成了“平静”。“演”久了,就“成真”了。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平静”还是“演的平静”。也许“演”就是“真”。演了一辈子,就成真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小镜没有去物理实验室——今天是周五,不是周二也不是周四。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题集。她在“做题”——不是“真做”,是“表演做”。陆晚晚坐在她旁边,也在做题。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突然,她停下笔,转过头,看着林小镜。
“林小镜,你说,100天后,我们会在哪里?”
林小镜想了想。100天后,是2025年6月7日。高考第一天。她们会在考场里。不是“在哪里”,是“在做什么”。在做题。做那套决定她们命运的题。不是“命运”,是“方向”。高考决定不了命运——命运是自己走出来的。高考只能决定“方向”——去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认识什么人。方向可以选,路可以走。命运不是“注定的”,是“走出来的”。
“在考场里。”林小镜说。
陆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总是这么实在。我问的不是‘在哪里’,是‘在哪个城市’。我想去江城大学,想在江城。不想去外地。你呢?你想去哪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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