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9月20日,国防科大,刘远的办公室。
林小镜敲门进去的时候,刘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今天不聊项目,聊聊你。”林小镜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这个姿势她保持了十几年,从幼儿园到大学,从赵老师到刘远,已经不需要刻意维持了,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林小镜,你大四了。明年这个时候,你就本科毕业了。”刘远把眼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叉,看着她,“我想听听你真实的打算。不是报告里写的那些——报告是给别人看的。我要听你心里想的。”
林小镜沉默了几秒。真实的打算。她在报告里写了短期、中期、长期,写了论文、专利、项目、实验室。那些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那些是“能做”的,不是“想做”的。她心里想的,比报告里写的更简单,也更难。
“我想解决电极烧蚀问题。”她说,“不是延长寿命,是彻底解决。让电极不烧蚀。”
刘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现在的思路是‘烧了再修’。修得再快,也是烧了之后的事。我想让电极根本不烧。不是靠材料,不是靠保护层,是靠改变等离子体和电极的相互作用方式。让离子不轰击电极,或者轰击了也不造成损伤。”
“这个想法很大胆。”刘远说。
“我知道。但我已经想了两年了。从做第一个原理样机开始,就在想。我的酶电极、保护层、自修复,都是‘治标’。我想‘治本’。”
刘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外,九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金黄色的。林小镜看着那片光,等着。
“你知道这个方向有多难吗?”刘远终于开口了。
“知道。全世界几百个实验室在做MPDT推进器,没人做这个方向。不是因为不想做,是因为太难了。”
“那你为什么觉得你能做成?”
林小镜想了想。“因为我不怕难。因为我花了十几年,从三岁就开始想这个问题。因为我学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材料,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我有一个团队,有国科院的合作,有国家项目的支持。因为我已经解决了‘烧了再修’的问题,可以腾出手来解决‘根本不烧’的问题。”
刘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这个人,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也想做‘根本性’的研究,不是‘修修补补’的研究。但我没有坚持下来。因为太难了,因为没有经费,因为没有团队,因为没有人支持。最后我做了一个‘修修补补’的教授,一辈子都在修修补补。我不后悔,但有一点遗憾。”
林小镜没有说话。她知道刘远的意思。他是希望她不要走他的老路,希望她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被现实打败。
“刘老师,我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你不会。”刘远拿起眼镜,重新戴上,“所以,我要给你一个建议。”
“您说。”
“读研。读博。留校。你刚才说的那些,读研的时候可以做。读博的时候可以做。留校当了老师,更可以做。你不要急着去国科院,不要急着去清华,不要急着去中科院。那些地方,条件好,平台高,资源多。但那些地方,不是你‘做根本性研究’的地方。那些地方,要写项目申请书,要带学生,要开会,要出差,要填表,要汇报。你去了,就没时间做研究了。留在国防科大,我可以帮你挡掉那些杂事。你只需要做研究。”
林小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不是“感动”,是“被理解”。刘远理解她——理解她想做什么,理解她不想做什么,理解她需要什么。这种“理解”,是真正的理解。
“刘老师,我本来就想在国防科大读研。”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正式建议你一次。因为读研是大事,不能草率。”刘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递给她,“这是保研申请表。我已经签了字。你填一下,交上去。不用考试,直接保送。”
林小镜接过表格,看着上面刘远的签名,笔迹工整,一笔一划。她拿起笔,在申请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林小镜,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2029年9月25日,保研名单公示了。林小镜的名字在第一个——不是按拼音排的,是按成绩排的。她的综合成绩是全院第一,四年全优,没有一门不是优。这个成绩,国防科大建校以来没有人做到过。她是第一个。公示栏前围了一群人,有人看到她的名字,小声议论。“林小镜,又是她。”“她不是已经发了七篇SCI吗?还保什么研?直接当教授算了。”“她拒绝了清华、中科院、国科院的邀请,非要留在国防科大。”“她是不是傻?”“她不是傻,她是有自己的想法。”
林小镜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议论,没有走过去。她不需要看公示——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会在那里。她转身走了,走向实验室。那里有她的设备,她的样品,她的数据。那些才是她真正在意的东西。
晚上,她给苏婉清打电话。“妈,我保研了。国防科大,直接读博,不用考试。”
苏婉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不是早就定了吗?”
“今天是正式公示。”
“那妈妈恭喜你。”
“谢谢妈。”
“你什么时候回来?好久没回来了。”
“寒假。寒假一定回来。”
“好。妈妈等你。”
挂了电话,林小镜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日记。
今天,刘远老师正式建议我读研。他说“读研的时候可以做你想做的研究”。他说“留在国防科大,我帮你挡掉杂事”。我接受了。保研申请表,他签了字,我也签了字。公示栏上,我的名字在第一个。全院第一,四年全优。国防科大建校以来没有人做到过。
寒假要回去看苏婉清。她说“妈妈等你”。我说“寒假一定回来”。这次是真的。不会失约。
她合上日记本,锁好,放回抽屉。她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