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镜苏醒的消息在医院内部传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整个急诊科都知道太平间里那位自己走出来了。值班医生在处理完林小镜后,第一件事不是写病历,是打电话给太平间。太平间的管理员老周接了电话,医生问他“刚才有没有一个女尸从太平间出来”。老周说“没有”。医生问他“你确定”。老周说“我在值班室打盹,没看到人出来”。医生没再问。老周挂了电话,走到太平间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不是锁着的。他明明记得自己锁了门。
第二天上午,法医来了。不是医院叫的,是警方叫的。林小镜非正常死亡又非正常复活,程序上需要法医鉴定。来的法医姓孙,四十多岁,从业二十年,见过各种尸体,没见过复活。他带着助手,推着设备,进了林小镜的病房。林小镜正坐在床上算数据,看到他们进来,停下笔。孙法医出示了证件,林小镜看了一眼。孙法医说“林小镜同志,我们需要对您进行身体检查,这是程序”。林小镜说“好”。
孙法医先从基础检查开始。体温三十六度五,心率每分钟七十二次,呼吸每分钟十六次,血压一百一十五七十五。全部正常。心肺听诊无异常,腹部触诊无异常,神经系统检查无异常。孙法医每检查一项,旁边的助手就记录一项。写到第五页的时候,助手的手不抖了。孙法医需要抽血,林小镜伸出胳膊,他扎了三针,没找到血管。不是找不到,是手抖。他从业二十年没手抖过。林小镜看着他说“换个人”。孙法医换了助手,助手一针就扎进去了。血抽了五管,标上编号,放进低温箱。接下来是心电图,正常。脑电图,正常。CT平扫,脑部无异常,胸部无异常,腹部无异常。孙法医看着CT片子,眉头皱在一起。他问林小镜“你之前有没有什么疾病史”。林小镜说“没有”。孙法医又问“家族遗传病”。林小镜说“没有”。孙法医又问“有没有服用过特殊药物”。林小镜说“基因药剂,第二版,自己研发的自己用了”。孙法医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自研基因药剂使用史,具体影响不明。”他没问基因药剂是什么,他只想确认林小镜的身体有没有异常。检查报告显示的是——没有异常,跟没死过一样。
孙法医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摘下橡胶手套,放进口袋。他的助手推着设备跟在后面,两人走到电梯口。孙法医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走进去,门关了。电梯下行至三层,孙法医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身体发软,靠着电梯壁慢慢滑下去。助手吓得赶紧扶住他,按了一楼。到了一楼,助手把孙法医拖出电梯,喊人帮忙。急诊的医生跑来看到孙法医脸色惨白,满头冷汗,瞳孔散大,血压测不到。推进抢救室,心电图显示室性心动过速。电除颤,咚的一声,心率恢复。给药,血压回升。过了没多久孙法医醒了,他问助手“我怎么了”。助手说“室颤”。孙法医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可能,我没有心脏病”。助手没说话。孙法医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是被吓的”。助手还是没说话。
孙法医被吓晕的事情传遍了医院。有人说他是被林小镜的死而复生吓的,有人说他是被基因药剂的副作用吓的,有人说他是被自己的工作压力吓的。孙法医自己也没解释,查完心脏没查出问题就出院了。出院那天他特意绕到林小镜的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林小镜正坐在床上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公式。孙法医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想不通一个人死了几个小时怎么还能活着想公式。想不通就不想了。他把林小镜的检查报告归档,写了一个结论:死因不明,复活原因不明,身体状况正常。这个结论既不科学也不负责,但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写。林小镜拿到了这份报告的复印件,看了几秒,放在桌上,继续写方案。报告上没有她不知道的信息,没有新信息就不需要多想。她低下头,继续改方案。毒气的事有国安局在查,检查报告有法医在写,她的任务是方案。方案不能停。停了等于白死了。她不想白死,也不会白死。她没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