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9年10月
金星第一艘货运飞船的发射窗口越来越近,船坞里的总装工作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林小镜每天都要去船坞看一遍进度。不是她不放心项目组,而是她习惯亲眼确认每一个关键节点的状态。图纸上的数据和现实中的设备之间总有那么一点差距,只有亲眼看到才能把那个差距填平。
这天上午,她从船坞回来,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了桌上一份新的报告。
木星大气抽取装置的预研方案。
木星和金星完全不同。
金星是类地行星,有固体表面,大气层虽然稠密但只占行星质量的一小部分。木星是气态巨行星,没有固体表面,大气层就是行星本身。从云顶往下,氢气在巨大的压力下逐渐变成液态,再往深处,液态氢在数百万大气压下变成金属氢。
木星的大气成分主要是氢和氦。氢占百分之九十,氦占百分之十,剩下的百分之零点几是甲烷、氨、水蒸气和其他微量气体。
木星最吸引人的资源是氦-3。
氦-3是核聚变的理想燃料。它和氘反应的时候释放的能量巨大,产生的放射性废物极少,安全性远高于氘氚聚变。地球上氦-3的储量极其稀少,只有几百公斤。但木星大气中的氦-3储量巨大——据估算,光是木星大气层最上面那几层,氦-3的总量就足够人类使用数万年。
“木星的任务和金星类似,但难度高两个量级。”林小镜在项目评审会上说。
她调出了一组对比数据。
金星的轨道距离太阳0.7个天文单位,距离地球最近时只有四千万公里。木星的轨道距离太阳5.2个天文单位,距离地球最近时也有六亿公里——是金星的十五倍。
金星的辐射环境虽然比地球差,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木星的辐射环境是太阳系中最恶劣的之一——木星的磁场强度是地球的二十倍,辐射带的强度比地球的范艾伦辐射带高出几个数量级。任何靠近木星的探测器都必须有厚重的辐射屏蔽,否则电子设备会在几小时内被烤焦。
金星的引力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九十,进入轨道和着陆都不算太难。木星的引力是地球的2.5倍,而且没有固体表面,不能着陆——所谓的“进入木星”只能是在大气层中悬浮,永远不可能“降落”。
“那我们的采气装置怎么部署?”项目组的陈宇航员问。他是最早一批参加过木星轨道探测任务的宇航员,对木星的环境有第一手的了解。
“不进入大气层。”林小镜说,“在轨道上抽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从轨道上抽取木星的大气?木星的大气层从云顶往上延伸数千公里,但大部分气体都被引力束缚在行星附近。轨道上的飞船距离云顶至少还有几百公里,那里的气体密度已经低到接近真空。从轨道上直接抽气,效率会极低,可能比从地球上抽气的效率还低。
林小镜看出了大家的疑惑。
“我说的不是从轨道上直接抽木星大气。”她调出了一张示意图,“我们要在木星大气层顶部部署悬浮平台,就像金星任务中的浮空器一样。但木星的浮空器和金星完全不同——金星浮空器靠氮气的浮力悬浮在稠密的二氧化碳大气中。木星的大气主要成分是氢和氦,密度比氮气小得多,任何充气球体在木星大气中都会下沉,而不是上浮。”
“那怎么办?”陈宇航员问。
“热气球。”林小镜说,“在木星大气中,只有两种方式可以悬浮。一种是持续加热气球内部的氢气,让内部温度高于外部,产生浮力。另一种是用旋翼或者喷气推进器提供升力,主动维持高度。”
“热气球方案需要的能量很大。木星云顶的温度大约零下一百五十度,要把气球内部的氢气加热到比外部高几十度,能量消耗是巨大的。而且木星有太阳系中最强烈的风暴,风速可达每秒数百米,热气球的稳定性是个大问题。”
“旋翼方案更不现实。木星的风速太高,旋翼产生的升力会被风吹散。”
林小镜翻到下一页。
“所以我们不用浮空器。”她说,“我们用轨道系留系统。”
示意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结构:在木星的低轨道上,一艘大型飞船作为“母船”。从母船上垂下数根超长系缆,每根系缆长度超过一千公里,末端连接着一个采气装置。采气装置悬挂在木星大气层的中上部,那里气体密度足够高,压强大约在一个大气压左右,温度大约零下一百五十度。
“这个方案的技术难点在于系缆。”林小镜说,“一千公里长的系缆,材料的比强度和比刚度必须极高,否则自重就会把它拉断。我们现有的碳纳米管复合材料在这方面有潜力,但还需要进一步优化。系缆的直径不能太大,否则质量和阻力都会增加。我们估算的最优直径是两毫米左右,一千公里长度的总质量大约是一百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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