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00年,人联三百五十三年
人联成立三百五十三年了。
这个数字在人联的官方宣传里不常被提起。相比之下,人联的“成就”更常被拿出来说:多少文明加入、疆域多大、技术多先进。但林小镜知道,时间本身就是一个成就。能在银河系里稳定存在三百多年,不散架、不内爆、不倒退,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三百五十三年。”林小镜说,“比人类历史上大多数帝国都长了。”
“人类历史上最长的帝国大约是一千年。”镜说,“我们还差得远。”
例子:拜占庭帝国(东罗马帝国)
存续时长:1058年(395年—1453年)。
关键节点:由罗马帝国分裂而来,定都君士坦丁堡;虽然后期疆域大幅缩水,但作为政权和文明实体延续近千年。直到1453年被奥斯曼帝国攻灭。
“差得远。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方向对了,时间就是朋友。方向错了,时间就是敌人。”
“那我们现在方向对吗?”
“目前的数据支持这个结论。不排除未来需要调整的可能。”
“那就继续走。”
林小镜最近开始注意到一个现象——人联的公民中,已经有人把“人联”当作自己的唯一身份了。
不是“我是人类,我属于人联”,也不是“我是伊森人,我加入了人联”,而是直接说“我是人联人”。
“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林小镜问。
“大部分是公养体系出身的年轻人。他们从小就在跨文明的环境中长大,没有单一的文明认同。对他们来说,‘人联人’就是最自然的身份。”
“有多少人?”
“大约三亿。还在增长。”
“三亿。不算多。但比零多。”
“以后会更多。”
“那就等他们长大了再说。”
人联的等待,不只是被动地等时间过去。
一些人认为“等待”就是什么都不做。但林小镜对“等待”的理解不一样——等待是保持开放、保持准备、保持敏锐。该做的事要做,该观察的要观察,但不能因为急切就贸然行动。
“你等过最久的事是什么?”镜问。
“等太阳系的消息。探测器还没到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等。”
“等了多久?”
“三年。”
“三年不算久。”
“对我来说算久的。”
“那现在呢?你还在等什么?”
林小镜想了想:“在等银心的反应。”
“如果银心没有反应呢?”
“那就继续等。”
等待并不总是安静的。
议会里偶尔会有人质疑:“我们一直在等,等什么?等别人来打我们?还是等别人来救我们?”
林小镜在一次听证会上回应了这个问题:“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等是在看。看清楚了再走,比走错了再回头要好。”
“那如果一直看不清楚呢?”
“那就一直看。看清楚为止。”
提问的议员没有再追问。
人联的文化氛围,在这段时间里也在慢慢变化。
以前人联的文化是“开拓型”的——鼓励冒险、鼓励探索、鼓励向外走。现在多了一层“沉淀型”的——鼓励思考、鼓励记录、鼓励回头看。
“文化变了。”林小镜说。
“因为发展阶段变了。生存期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成长期。”
“成长期还会持续多久?”
“可能几百年。也可能几千年。”
林小镜看着窗外的城市,没有说话。
人联三百五十三年,林小镜的年龄是三百九十三岁。
她的外表还是没变。银发红瞳,皮肤紧致,动作敏捷。但她的白发比以前更亮了一些——不是变老,是反射的光更明显了。她的红瞳在强光下偶尔会显得有点淡,但很快就会恢复原样。
“你现在的外表,和你三十岁那年一样。”镜说。
“三十岁那年我没注意过自己的外表。”
“那你现在注意了吗?”
“现在也不注意。”
“你撒谎。你每天早上照镜子。”
“那是看头发乱了没有。不是看老没老。”
“那头发乱了吗?”
“没有。”
林小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人联三百五十三年,人联的整体状态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稳。
经济在增长,技术在发展,人口在增加。各文明之间的关系在融合,外部环境在观察期内。没有什么大的危机,也没有什么大的突破。就是稳。
“稳是好是坏?”镜问。
“好。稳的时候,能做很多事。”
“那不稳的时候呢?”
“不稳的时候,只能做一件事——活下来。”
“那现在是做很多事的时候。”
“对。”
林小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白泽城的天空和两百年前一样蓝。她也和两百年前一样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只是窗外的城市变大了,变复杂了,变得不像她刚来时的样子了。
“镜。”
“在。”
“记录一下。人联三百五十三年。稳。还在等。还在看。”
“记录了。”
“还有。”
“什么?”
“我在想,如果能一直这么稳下去,也挺好的。”
“能。”
“那就好。”
林小镜低下头,重新看向桌面上的文件。她的动作和两百年前一样——拿起笔、翻开文件、开始阅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停顿。窗外的风透过窗缝吹进来,轻轻吹动了桌上的纸张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