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盘丝洞里夜灯昏,七颗芳心各自扪。
莫道蛛儿不知意,黑眼圈中尽是君。
夜深了,篝火渐熄,最后一缕青烟被夜风吹散,融入了濯垢泉上终年不散的白雾之中。取经天团的成员们各自回帐篷歇息,悟空依旧倒挂在古松上,八戒靠在白龙马肚子旁打起了呼噜,黑熊精和黄风怪一左一右守在营地外围。七姐妹却没有睡意,她们回到濯垢泉边的盘丝洞中,各自躺在以七色蛛丝织成的吊床上,却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往日里这洞府是她们最安心的所在,蛛丝软榻、温泉暖雾、姐妹们的闲聊嬉笑,几百年来日日如此,从未觉得少了什么。可今夜不知为何,洞中明明与往常一般温暖,她们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那个坐在篝火旁端着百花蜜酒、用那种从容淡定的语气给她们讲故事的光头和尚。
年纪最小的紫蛛女最先憋不住心事,她的吊床是紫色蛛丝织成的,悬在洞穴最靠里的一角,平日里她沾床便睡,今夜却翻了好几个身。她从吊床上探出半个身子,小声唤了一声姐姐们,问她们觉得唐长老这个人怎么样。她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怕被洞外的夜风听了去,但在这寂静的洞穴中却格外清晰。
蓝蛛女的吊床就在她旁边,也没有睡着。她仰面躺在蛛丝上,双臂枕在脑后,望着洞顶那些在温泉雾气中微微摇曳的蛛网纹路。她沉默了一息,认真地说她觉得唐长老挺好的。他看她们的时候眼神跟别的男人不一样——那些被她们迷倒的男人眼神都是那种恶心的,像苍蝇见了蜜糖,恨不得把她们生吞活剥。可他的眼神很干净,看她们就跟看普通人一样。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几分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她活了数百年,从蜘蛛修成人形,见过无数男人,没有一个能用“干净”来形容。可那个和尚的眼神,确确实实就是干净的。
绿蛛女从旁边那架绿色吊床上翻过身来,迫不及待地补充道唐长老还给她们讲故事。数百年了,头一回有人给她们讲故事,还讲得那么好听。大闹天宫那段她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女儿国那段她又听得鼻子直酸。她说完又反问姐姐们难道不觉得吗,这几百年里谁会专门跑到濯垢泉边来给她们讲故事。
橙蛛女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有几分遗憾也有几分不甘,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分明。可惜他是和尚——要不是和尚……她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叹了口气,未尽之意都藏在了那声叹息里。她知道三姐接下来要说什么,她自己也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可她还是忍不住要叹这一声。
黄蛛女果然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他是破戒和尚,她们没看他喝酒吗,没听他吃肉吗,没听他亲口说自己荤戒杀戒盗戒全破了个遍吗。他虽然是和尚,但不是那种死守戒律的和尚。橙蛛女嘟囔了一句说那他也是和尚,和尚总归是要去西天取经的,不能一直留在这儿给她们讲故事。
赤蛛女一直沉默着,直到几个妹妹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她躺在最靠近洞口的那架红色吊床上,那是大姐的位置,守门护众。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语气里的冷静与自持恰到好处,但那份冷静背后却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涩意。她说姐妹们,她们在这儿待了数百年,从来没有外人来过。今天他来了,明天他就要走。他现在大概已经在帐篷里打坐入定,天亮便要收拾行装继续西行。她们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众姐妹都沉默了。洞中只剩下濯垢泉的水声,那声音几百年来日日伴着她们入眠,今夜听来却格外清冷。橙蛛女不再叹气,只是将脸埋进了吊床的蛛丝里。绿蛛女也不再念叨那些故事了,只是用蛛丝轻轻缠着自己的手指,一圈又一圈,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留在指尖上。黄蛛女没有说话,她是最早知道这个问题答案的人,可她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讲道理就能解决的。蓝蛛女依旧望着洞顶的蛛网纹路,只是那双一向清澈的眼眸中多了一层极淡的雾。青蛛女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她的吊床一直在轻轻晃动——那是她心情烦躁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赤蛛女依旧躺在最靠近洞口的位置,背对着妹妹们,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半晌,紫蛛女小声说了一句。她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到这句话的人听了去,却又忍不住要说出来。他可以不走啊。她的意思是,那和尚既然能收黑熊精当护法,能收白骨精当特殊成员,能收蝎子精当使毒首席,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那些妖怪能跟着他,她们为什么不能——她们有七个人,蛛丝能困住金仙,织的绸子比凡间的丝绸漂亮十倍百倍。她们也有用,不比那些护法差。
赤蛛女没有回答。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翻了个身,面朝洞壁,让那件红色外袍遮住了自己所有的表情。但妹妹们都注意到了——大姐这一夜再也没有翻过身,但她的呼吸始终没有平稳下来,那件红袍下蜷缩的身体一直没有放松。洞中再次安静下来,温泉的水汽依旧在夜风中缓缓升腾,将整座盘丝洞笼罩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白雾之中。
沙僧那天晚上虽然不在盘丝洞里,但第二天一早他就注意到了异常。他在日记本上写道:蜘蛛精七姐妹昨晚大概没睡好,今早七个人都有黑眼圈。她们看师父的眼神跟昨晚篝火边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不舍的注目。昨晚的故事会显然拉近了我们与濯垢泉之间的距离。如果七姐妹主动提出入团,那取经天团的编制将首次突破到十八人。另——八戒说师父的魅力连蜘蛛都不放过,我说你这句话最好别让白姑娘听见,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白姑娘也是被师父的魅力收服的。他想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走开了。我觉得他终于开始学会动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