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仙子靠在用枯藤与干草临时铺成的软榻上,手中捧着那只带着裂纹的粗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碗中掺了百花精华的温水。她已醒了大半日,其间蝎子精又替她换了一次药,玉面狐狸将月华之精重新放回她胸口温养。她的脸色仍苍白如纸,眉心那道被剜去的花钿印记仍旧黯淡无光,但那双曾涣散失焦的眼眸已重新聚起了一丝清亮的微光。
取经团众人都围坐在她周围,连守在谷口的黑熊精也竖着耳朵在听。百花仙子低头看着碗中倒映的月光,沉默了好一阵,才将自己在天庭度过的漫长岁月从头说起。她的声音虚弱却极清晰,像是山涧中最后一股即将被黄沙吞没的细流,拼尽全力也要将那些被压在百花凋零的真相之下、无人知晓的往事一一托出。
“我在天庭管了数千年百花。从蟠桃园到御花园,从灵山脚下的曼陀罗林到瑶池边的碧桃水榭——只要是开花的东西,都归我管。天条里有我的仙籍编号,玉帝御批的百花图谱上有我的名字。但那卷图谱上其实写漏了一行字——花也是命。这句话天条里没有,我从前也不敢说。天条里只写了我必须做什么,从没写过花本身是什么。是我自己用了数千年的时间,从每一株花的抽芽、含苞、绽放到凋零,从它们对不同灵力、不同气候、不同土壤的细微反应中,一点一点悟出来的。花不嫌泥土贫瘠,不怨风雨无情,只要还有一丝阳光一滴露水,它们便会拼尽全力去开。这种拼尽全力的姿态,不是职责,是命。所有生灵共通的命。”
她将碗轻轻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袖口那朵仍在倔强绽放的幽兰,声音中的虚弱被一种极深极沉的怀念所取代,继续说道。
“有一株并蒂莲,是我亲手从一颗莲子培育而成的。那颗莲子是上一任百花仙子羽化前交给我的,她说这莲子种了不知多少代,从没有一代能开出并蒂花。她让我继续种,说总有一天会开。我种了整整一千年。一千年里,我每天早课前去莲池看它,替它调理水质、疏导灵力,夜深了也提着灯笼去看一眼,怕夜露太重压坏了它的叶子。它发芽比别的莲子晚了好些年,长叶比别的莲慢了不知多少,含苞之后又迟迟不肯开花。有几次我都以为它活不成了——叶子发黄、根茎萎缩,我用百花精华兑着月华之精一滴一滴地喂它,把它从枯死的边缘拉了回来。它第一次长出并蒂的花苞那天,我在莲池边坐了整整一夜,看着那两朵紧紧依偎的花苞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忽然明白了——这株花之所以千年不开,不是因为品种不好,也不是因为我照料不周。是它不愿意开。它不愿意在没有人懂得‘花也是命’的地方开花。直到它确认我是那个愿意替它挡风挡雨、替它向王母说谎、替它把百花图谱上那些不该被天庭知道的花木之精全部隐去位置的人,它才开了。两朵花,心意相通。一朵朝向阳光,一朵朝向月光。它们会彼此传递灵力,一朵受了伤,另一朵便会用自己的生命力去补。它不是一株花,是一对花。一对互相依存、彼此守护的伴侣。天庭数万年来只此一株。”
她的手指忽然收紧,那只粗陶碗在她掌心微微晃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中的怀念被一种极冷极硬的苦涩所取代。
“王母娘娘要在蟠桃会上将这株并蒂莲作为寿礼献给玉帝。她说并蒂双生,寓意佳偶天成,正合蟠桃会祥和之气。可并蒂莲一旦离开莲池,离开我的灵力护养,不出三日便会枯萎。它的根须与莲池底的灵脉已纠缠了整整一千年,一旦被强行拔起,根须尽断,两朵花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凋零。我跪在莲池边对王母说——娘娘,臣可以用其他任何花来代替。牡丹、芍药、金菊、玉兰,哪怕是蟠桃园中那株三万年的仙桃枝,臣也能嫁接成活。只求娘娘留下这株并蒂莲。它不是花——它是两条命。王母看着我,冷冷地回了一句:‘君要花死,花不得不死。百花仙子,你越界了。你的职责是替天庭管花,不是替花做主。这株并蒂莲是朕看中的寿礼,你无权拒绝。’”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极轻,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嘲笑那个让她跪了数千年的御花园。在那座花园里她种了数不清的花,每一朵都替天庭开着,唯独这一朵是她替自己种的。如今有人要将她替自己种的这朵花也拔走,她便终于说出了那句憋了千年的话。
“我说——娘娘,花也是命。就这一句话。她没有再跟我争论。她只是让我跪在百花圃里,亲手去拔那些花。她指着花圃说——从你左手边第一株开始,一棵一棵拔。什么时候拔完了,什么时候回凌霄宝殿复命。我知道她的意思——她不是要拔花,是要拔我。她要从我的手指开始,一棵一棵地拔掉我在这座花园里攒了数千年的心。我拔了三棵。第一棵是芍药,拔的时候根断了,花茎倒在我脚边。第二棵是杜鹃,拔的时候花苞里还含着我今早浇的水。第三棵是那株替我传过花粉、被罚杖责时替我挡过一半棍棒的兰花。拔它的时候,根没断,它的花瓣全掉在我手上——像是自己脱下来的。我说娘娘,臣不是不肯拔花。臣是拔不下去了。娘娘便亲手剜去了我眉心的花钿,剥了我的仙籍,封了我的灵力,让两个天兵押着我走到南天门,从那儿把我扔了下来。下坠的时候我听到了并蒂莲的哭声——不是人的哭声,是花茎在断裂时发出的那种极细微极尖锐的哀鸣。它知道我被扔下来了,它知道自己也活不成了。那哀鸣从九天之上一直传到凡间,传到我坠落的这片枯谷里。落地的时候,满谷的花都枯了——不是自然枯萎,是百花殉主。花也是命,我用数千年证明的这句话,王母用一道圣旨便推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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