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梦泽后又向西行了月余。这一路地势渐平,官道两旁不再是荒山野岭,而是大片大片规整的农田。秋收刚过,田垄上堆满了金黄的稻草垛,农人们正赶着牛车往城里运粮,看到取经团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合十行礼——他们或许不认识唐格,但认得那根九环锡杖和那只紫金钵盂。凤仙郡那块“圣僧救旱处”的石碑早已随着三界论坛的传播成了凡间百姓口耳相传的传奇,连玉华州这等繁华国度的说书人都在茶馆里讲了不知多少遍。
玉华州是西行路上最繁华的凡人国度。城墙高达数丈,以整块青石砌成,城楼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排排铜铃,风一吹便叮咚作响。城门洞开,进出城的商旅络绎不绝,驼铃声、马蹄声、叫卖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喧嚣。街道宽阔得足以并排行驶三辆马车,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瓷器的、卖药材的,招牌旗幡在秋风中猎猎飘扬。城中寺庙众多,几乎每隔几条街便能看到一座佛塔的塔尖,空气中弥漫着极淡极好闻的檀香味,与集市上各色香料、刚出笼的素包子、路边茶摊新沏的龙井混在一起,竟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慢脚步的安详。
取经团入城时,满街百姓纷纷侧目。一个和尚骑着白马,身后跟着十三个奇形怪状的徒弟——有扛金箍棒的猴精,有挺着大肚子的猪头,有面色苍白如纸的白衣女子,有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的狐族公主,有蝎尾高高翘起的黑甲女将,有身穿百花衣、眉心缀着花钿印记的花仙,还有手提宝莲灯的素衣女子。这等阵仗在玉华州也是难得一见,几个胆大的孩童跟在队伍后面跑了好一阵,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拽回去,又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继续跟着。
国王闻讯亲自出城迎接,在城门口设下香案,摆满了鲜花素果。他身后跟着文武百官、城中各大寺庙的住持方丈,以及数十名身披袈裟的僧侣。国王本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慈和,头戴九龙冠,身穿赭黄袍,对唐格行了一个极隆重的大礼。
“圣僧远道而来,小国蓬荜生辉!寡人久仰圣僧大名——凤仙郡求雨、比丘国救子、蟠桃会翻案,三界之中谁人不知圣僧威名?今日得见,实乃寡人之幸,玉华州之幸!请圣僧入宫小住,让寡人尽地主之谊。”
他说“威名”二字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唐格身后的悟空。悟空正把金箍棒扛在肩上,火眼金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见国王看过来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国王的笑容僵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滚,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慈和的面容——他显然听说过齐天大圣的名号,也听说过五百年前那场大闹天宫,此刻亲眼见到传说中的猴子就站在自己面前,心中大概在默默祈祷这猴子不要再闹一回。他的目光又扫过白骨精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扫过蝎子精尾尖那点幽蓝毒芒,扫过玉面狐狸身后那九条轻轻摇曳的尾巴,扫过百花仙子眉心那枚银白花钿,最后落在手提宝莲灯的三圣母身上——那盏灯散发着极淡极柔的七彩光晕,他虽不认得这灯,但那股先天灵宝独有的灵压让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轻了几分。
唐格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还礼。他将国王扶起,动作极稳极轻,那份温和与从容让国王一直悬着的心稍稍安了几分。他说陛下盛情,贫僧愧不敢当。取经团不过路过贵国,歇几日便走,不敢叨扰宫中。国王连忙摆手说不叨扰不叨扰,圣僧远道而来,这玉华州虽是小国,却也是佛法昌盛之地,城中百姓早就盼着一睹圣僧风采。他已让人将城东那座清虚观打扫干净,供圣僧及诸位高徒歇息,还请圣僧不要推辞。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从唐格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说国王陛下不用怕,俺老孙这次不是来闹事的,是跟着师父取经路过。你这城里和尚多,寺庙多,俺老孙闻着檀香味就觉得舒坦——只要别让那些和尚围着俺师父念紧箍咒就行。国王连连点头说不敢不敢,紧箍咒那种东西寡人见都没见过。
八戒扛着钉耙挤到悟空身边,用耙柄捅了捅他的腰,压低声音说大师兄你别吓唬人家国王,你看他脸都白了。然后转头对国王咧嘴一笑,说俺老猪以前是天蓬元帅,现在是取经天团的后勤部长,陛下宫里的素斋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俺老猪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国王被他这副自来熟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说猪长老放心,寡人已让人备下了全素宴——不是寻常素斋,是玉华州最有名的素菜馆“清心斋”的主厨亲自掌勺,他最拿手的是用豆腐做出十八种不同的味道,保管让诸位长老满意。
百花仙子牵着三圣母的手走到街边一家花店前,店门口摆满了各种凡间花卉——芍药、牡丹、杜鹃、山茶,品相虽不及天庭百花圃中的灵花那般璀璨夺目,却各有各的鲜活与生机。三圣母蹲下身轻轻拨了拨一盆淡紫色的兰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柔的笑意,说我以前在灌江口窗外也种过这种兰花,后来被天眼封印时都枯死了。百花仙子俯身将那盆兰花轻轻抱起放在她手中,说这盆兰花开得正好,比天庭百花圃里那些被王母挑剔的兰花更有灵气——不是灵力的灵,是生机的灵。玉面狐狸也从后面探过头来,指着花店门口那盆白茉莉,说白姑娘你看,这花开得跟你裙子一个颜色。白骨精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清冷面容,但她真的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盆茉莉,然后极轻极淡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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