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将那本厚厚的证据册副本用防水蛛丝膜仔细封好,放入一只以古银杏木新削成的信匣中。他在信匣盖上刻了一行极简极短的字:“阿难罪证副本。金蝉子转世唐玄奘,于盂兰盆会前,呈如来世尊亲启。”没有敬语,没有落款,只有事实。他将信匣双手捧起走到观音面前。观音今日依旧是那袭白衣,手持净瓶杨柳,只是看向唐格时那双妙目中多了一分极淡极沉的复杂——不是担忧,不是犹豫,而是一个亲眼见证了金蝉子从灵山最守戒的弟子变成三界最破戒的和尚、此刻又看着他将决定阿难命运的匣子递到自己手中的见证者,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答案却仍要问出口的问题。
“金蝉子,你确定只给如来一人看?这匣子里的东西,每一条都足够定阿难的罪。你若公开,阿难必死。灵山戒律院的首座之位,也会空出来。但只给如来一人——他可能会保阿难。这些证据虽然确凿,但如来若想压,总能找到理由。你想好了吗?”
“贫僧知道。但贫僧此去灵山取经,不是去跟灵山为敌的——是去取真经的。若在取经之前把灵山的丑事全抖出去,取经便成了笑话。那些在凡间等着真经指引的百姓,不会在乎灵山戒律院有没有腐败——他们只会在乎取经人是不是在骗他们。贫僧给如来一个机会——让他自己清理门户。若他清理了,灵山在贫僧眼中还有几分值得尊敬。若他不清理——”他沉默了一息,语气中的平静与笃定让观音握着净瓶的手指极轻极淡地收紧了半分,“贫僧会在灵山五百罗汉面前,替阿难念一卷超度经。不是替阿难超度,是替灵山的公正超度。那卷经文贫僧从长安便开始念了——在比丘国念给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听,在凤仙郡念给那些渴死饿死的百姓听,在金平府念给那些被犀牛精吞吃的路人听。若灵山不需要这卷经文,贫僧便念给需要的人听。”
观音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将信匣收入净瓶之中。净瓶中的八功德水无声地包裹住信匣,将其送入那道通往灵山大雷音寺的佛光通道。她抬头看着唐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弧度,那弧度中既有欣慰也有感慨——她想起通天河畔将这个破戒和尚从水里捞出来时,他浑身湿透却笑着对她说“菩萨莫慌贫僧会游泳”。那时她只觉得这人有趣,此刻却发现他已成长到能让如来在五百罗汉面前做出选择的地步。这份成长,她一路见证,也一路捏碎玉珠为他挡下致命一击,也一路用八功德水替他送去最后一份证据。她忽然觉得这场取经路走到现在,不只是唐格在翻案——她也在翻。翻的是她欠如来那条命的旧债。而答案,就在盂兰盆会上。
“金蝉子,你变了。以前在灵山时你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如今你敢在盂兰盆会前给如来下最后通牒。这个信匣贫僧替你送到,但有一件事贫僧要提醒你——如来若选择清理门户,他不会只清理阿难一人。戒律院的腐败牵涉到太多人——释法掌院、那几个参与犀牛精交易的护法金刚,以及阿难背后更深的利益链条。如来一旦动手,便是整个灵山的大清洗。这场清洗若在盂兰盆会期间公开进行,灵山的面子会丢得比蟠桃会上阿难被当众遣回面壁时更惨。所以如来的选择不只是‘清理’或‘不清理’——是‘清理到什么程度’。你若想让如来彻底清理,便必须在盂兰盆会上给他一个不得不彻底的理由。那卷超度经,便是最锋利的刀——不是给阿难准备的,是给如来的脸面准备的。”
唐格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卷在凤仙郡城门口念给上官郡守听、又在比丘国慈幼堂念给灵儿听、每一段经文旁边都密密麻麻注满了名字的旧经书。他将那卷经书双手递给观音,说这是贫僧为盂兰盆会准备的第一份呈堂证供——不是给阿难准备的,是给如来的。若他用不上便请菩萨替贫僧收着,待盂兰盆会的事了了带回濯垢泉放在那株新菩提树下。宝光在树下抄经时最讨厌别人打扰他,但他一定不介意多一卷旁人抄的经书。以后赤蛛女她们在情报室熬夜翻档案累了,也可以在菩提树下看看这卷经书——不是为了参禅,是为了让她们知道她们没日没夜截获的每一份证据,都会在这卷经文里被念给最该听的人听。
观音接过那卷泛黄的经书,低头看着经文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歪歪扭扭是孩子的手迹,有的工工整整是沙僧后来补上去的,还有几行极淡极轻的是三圣母用宝莲灯光逐字烙印在纸面上的青丘亡魂名录。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将经书与信匣一并收入净瓶之中,说贫僧会亲手将信匣放在如来的莲台上,也会将这卷经文一并呈上。他同时看到证据与经文,便明白你已经给了他最体面的台阶——清理门户,灵山还有公正可言;包庇阿难,这卷经文便会在盂兰盆会上被当众念出。届时不是金蝉子不给他面子,是他自己不要面子。她踏上莲台,白衣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飞出不远又回头看了唐格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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