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山典礼的喧嚣散去后,濯垢泉道场大殿中坐满了人。取经团的徒弟们盘膝坐在最前排,悟空难得没有蹲在房梁上,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蒲团上,金箍棒横在膝头,火眼金睛安静地望着殿中央那把紫蛛女擦了无数遍的藤椅。八戒挨着他坐着,怀里那只从披香殿带出来的小鸡已长得羽翼丰满,正蹲在他膝上打盹。沙僧将日记本摊在膝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记录师父即将开口的每一个字。
女妖同盟的成员们坐在左侧。白骨精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清冷面容,袖中的白骨锁链在殿中柔和的珠光下泛着象牙白的温润光泽。蝎子精将蝎尾安静地垂在身后,玉面狐狸九尾轻摇,百花仙子捧着那只粗陶碗,三圣母将宝莲灯放在膝头,敖听心将龙角匕首横在腰间,杏仙抱着古琴坐在最边缘,琴弦在殿风中极轻极柔地嗡鸣了一声。女儿国国王坐在右侧首位,朝凤袍的珠帘在珠光下轻轻摇曳,腰间那枚白骨精送的骨哨与玉面狐狸编的狐毛手链并排而垂。
濯垢泉的居民们挤满了后排——七姐妹、四老、缺耳小狐、白鹿、积雷山旧部、五百伪佛弟子中留驻濯垢泉的那批老僧,还有今日赴宴尚未离去的宾客们。大殿正中央,以水月镜花之术投射着三幅远程画面:玉华州三位王子带着新收的弟子跪坐在玉华州道场中,三位王子神情肃穆;车迟国三大仙推着粪车停在义学教室门口,身后是几十个刚从田里跑回来的孩子;比丘国慈幼堂里,白面狐狸抱着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孤儿,灵儿和阿福并肩站在水镜前,其余的孩子们挤挤挨挨地围成一圈。
唐格坐在那把被紫蛛女擦得油光发亮的藤椅上,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破戒领域的淡金光芒无声铺展开来,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今日不讲经,只讲一段话。这段话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也说给那些没能走到这里、却一直在等他开口的人听。
“破戒之道,不是让人去破戒——是让人破除心中的执念。有些人执迷于守戒,把戒律当成了枷锁,忘了戒律本是为护人而设,不是为压人而生。有些人执迷于破戒,把放纵当成了自由,以为打破一切规矩便是解脱,却不知规矩有对有错,放纵有始无终。这两者都是执。执守者怕变,执破者怕缚。其实真正的破戒,是看清每一道戒律背后的初心——那道戒是为了护住什么?是为了挡住什么?是为了让谁免于受苦?看清了,然后选择。选择遵守它,是因为那颗初心还在;选择调整它,是因为那颗初心需要更好的方式去实现;选择打破它,是因为那颗初心已经被后人加上的枷锁压得透不过气。三条路没有哪条更容易,但有一条是共通的——你必须自己选,自己承担后果,自己走完自己选的路。这便是破戒之道。”
大殿中沉默了很久。这番话不像经文那般深奥,不像佛法那般缥缈,它极朴实地落在每个人心头。沙僧翻回日记最前面,发现师父从一开始就在做这件事——在洪福寺咬下第一口腊肉时他选了破荤戒,承担的是被佛门唾弃的后果;在五行山下揭开如来的符咒时他选了破佛门戒律,承担的是与灵山为敌的风险;在凤仙郡城门口立碑时他选了破天庭规矩,承担的是玉帝震怒的代价。他从来没有把破戒当成放纵,他只是每一次都自己选,自己扛。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日记扉页上写的那行字——“师父说弟子最大的收获不是修为不是法宝,是这本日记。弟子今日想补一句:师父从始至终都在教我们一件事——自己的命,自己说了算。但自己说了算的前提,是自己扛得住。”
悟空第一个鼓掌。他没有用猴爪噼里啪啦地乱拍,而是像人类一样双手合十然后极郑重极认真地拍了三下。他在灵山大雄宝殿上见过五百罗汉这般向如来行礼,那时他觉得这不过是佛门的规矩罢了,可今日他忽然懂了——鼓掌不是规矩,是认可。是对一个人说的话、做的事、走的路,发自心底的认可。
缺耳小狐从后排探出脑袋,极认真地说了句师父,弟子听懂了。弟子以前以为破戒就是不听规矩,今天才知道破戒是看清楚规矩对不对。以后弟子画黄圈圈佛光之前会先想清楚——佛光不是画给师父的,是画给自己心里的那个师父的。紫蛛女在旁边用力点头,说她也听懂了,她以前偷吃肉是因为馋,以后偷吃肉之前会先问自己——这块肉是自己吃还是留给师父吃。如果是留给师父的,偷也值。赤蛛女在旁边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没有敲她的头。
车迟国三大仙站在义学教室门口,身后那群孩子中有人忽然举起手。羊力大仙连忙俯下身,那孩子极认真地说师父,我懂了。破戒不是做坏事,是自己选。以后我想当铁匠,不想当道士,可以吗。羊力大仙推了推眼镜,极郑重地点头——可以。选当铁匠也是破戒之道。那孩子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转身跑回教室在自己的练字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我想当铁匠”,旁边画了把小小的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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