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大婚后的濯垢泉,日子像温泉的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流淌着。晨钟依旧三长两短,杏花林的第二季花从盛放到渐渐落英,银杏树的叶子从金黄到铺满一地再到被灵儿带着慈幼堂的孩子们一片一片捡起来夹在描红本里当书签。婚礼的热闹像一场极绚烂的烟花,散尽之后留下的不是空荡荡的夜空,而是满山遍野被烟花照亮过的树、被灯火温暖过的石阶、被笑声浸透过的泥土。那些树还会继续长,那些石阶还会被人每天踩过,那些泥土还会年复一年地开出新的杏花。
这一日清晨,缺耳小狐起了个大早。他如今已不再是那个每天赖在秋千上睡到日上三竿的小懒狐狸了——不是他变勤快了,是杏仙给他排了一个“濯垢泉道场每日晨报”的采编任务,必须在早课之前将各处的晨间动态汇总成一份简报放在唐格的禅房门口。这份差事是他自己软磨硬泡求来的,理由是“蛛丝快讯是三界大新闻,濯垢泉内部的小新闻也该有人记录”。杏仙被他磨了整整三天,终于从账册上撕了一页空白纸写了份聘书,上面只有一行字:“兹聘缺耳小狐为濯垢泉道场内部通讯采编员,月俸杏花糕三十块——超出部分按市价八折自行购买。”这份聘书被缺耳小狐裱起来挂在了自己小窝的墙上,紧挨着那张“我安全了谢谢师父”的弥勒菩萨漫画像。
今日他的第一个采访对象是白骨精。他蹑手蹑脚地穿过晨雾弥漫的杏花林,在道场后山那块最高的岩石上找到了她。白骨精依旧是那身素白纱裙,盘膝坐在岩石上,面朝东方那一线将亮未亮的天光。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呼吸绵长而均匀,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极清的白骨灵光。她每夜守夜的时辰从子时到寅时,然后在寅时末独自来这块岩石上打坐半个时辰——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婚礼之前是这样,婚礼之后还是这样。
缺耳小狐轻车熟路地在岩石下方一株歪脖子杏树下找到了他的专属观察位,翻开小本本开始记录。写了几笔之后他忽然停住了——白骨精打坐的姿态与往日并无不同,呼吸节奏、灵力运转路线、手印结法都分毫不差。但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让他竖起了耳朵:每隔一小会儿,她会微微偏一下头,朝道场大殿的方向极快地瞥一眼。那动作快到几乎不可察觉——若缺耳小狐不是每天清晨都在这棵歪脖子树下蹲点观察了一个多月,他也看不出来。大殿方向有什么?禅房里的灯还亮着,那是唐格在抄写《净化结界维护手册》——杏仙昨晚又给他追加了三遍,因为他在婚宴上偷偷用破戒灵力给火枣酒提了度数,把敖广提前醉倒了一个时辰。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写道:“白骨姐姐照常守夜照常打坐。但她每过一阵会回头看一眼大殿的方向。以前她不回头的——以前大殿里没有人等她回去休息,只有一盏通宵亮着的蛛丝灯笼。现在大殿里有人了。那个人在抄书,抄到凌晨还在抄。白骨姐姐看他的频率是每隔一刻钟一次,比昨日快了半拍。我觉得她不是担心——她是确认。确认那个人还在那里,然后继续打坐。”
第二个采访对象是蝎子精。他从后山绕到丹房时,天已亮透。丹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极复杂极浓烈的药香——有火枣的焦甜,有曼陀罗的麻醉,有灵芝的清苦,还有一种极微弱的焦糊味。缺耳小狐太熟悉这个味道了,蝎子精每次尝试新丹方,头三炉必定会糊。他推门进去时果然看到蝎子精正盘腿坐在丹炉前,尾巴高高翘起卷着一柄蒲扇在炉口扇风,炉膛里一炉刚成型的丹药正在文火的余温中慢慢收干。她面前的石台上已摆了三颗浑圆的朱红色丹药,每颗丹药上都隐约可见极细的金色纹路——那是她用蝎尾毒钩的尖端,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刻上去的。刻痕的深度与走向暗合某种药理符文的规律,缺耳小狐曾在沙僧的读书笔记上见过类似的符文图谱,那是《神农本草经》中失传了数千年的灵丹符文,连天庭太医院都没几个人会。
丹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只光头探了进来。唐格依旧是那副慈悲为怀的表情,但那表情底下藏着一丝只有道场中人才能识别的心虚——他显然是趁着杏仙去灵植园对账的空档偷跑出来的。蝎子精头也不回,尾巴却极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了丹炉前一块干净的蒲团位置。唐格心领神会地坐下,两人之间的动作默契得像是排练了无数次。蝎子精从石台上拿起一颗刚出炉的丹药,在指尖转了转吹了吹上面的余温,然后极随意地递到唐格面前,面无表情道:“新方子。加了火枣和灵芝,调了曼陀罗的比例。尝一颗——死不了。”唐格接过丹药,连问都不问这是什么功效,直接扔进嘴里嚼了嚼。然后他微微皱眉品了片刻,诚恳地给出了评价:“灵芝多了三分,微苦。火枣的火候比上次好——外壳酥了,不硌牙。”蝎子精哼了一声,尾巴却在身后极轻极快地摇了七八下,拿起第二颗丹药递了过去,嘴上依旧不饶人:“那再尝这颗。减了灵芝加了忍冬,应该不那么苦了——但你最好还是觉得苦,说明味觉没失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