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的大牢,在城隍庙的下面。很深,很黑,很冷。石阶很长,走了很久。墙上有灯,灯是绿的,火是绿的,光是绿的。光照在墙上,墙上刻着字——“冤枉”。很多“冤枉”。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过。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大,有的小。但每一个都是“冤枉”。席方平的父亲刻的。刻了一千多年,刻了一千多个“冤枉”。刻到指甲断了,手指烂了,骨头露出来了。他还在刻。
赵真真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里面的老人。他很老了,头发白了,胡子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的眼睛不亮了,像快灭的灯。他的手攥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方平”。他儿子的名字。他刻了一千多年,刻了一千多遍。刻到石头磨圆了,字磨平了。他还在刻。
“爹。”席方平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不亮了,像快灭的灯。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儿子的声音。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吃药,像喝毒。
“方平。你来了。”
“来了。”
“你瘦了。”
“你也是。”
“你告赢了?”
“还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来接你。”
老人的眼睛亮了。不是快灭的灯,是重新点亮的灯。他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口,看着席方平。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露珠。
“你接我?你怎么接?”
“走出去。走出去,就赢了。”
牢房的门开了。不是赵真真开的,是席方平开的。他用钉子撬开了锁。锁是铁的,很粗,很重。钉子刺进去,撬了一下,两下,三下。锁断了。门开了。
席方平走进去,扶着老人走出来。老人的腿断了,腰断了,手断了。但他走着。他的背是直的。他走出牢房,走上石阶,走出城隍庙,走到阴间的街上。街上有人。很多鬼。他们看着席方平,看着老人,看着他们手里的钉子。他们的眼睛亮了。
“席方平告赢了!”
“席方平把他爹接出来了!”
“席方平赢了!”
鬼魂们涌过来,围住席方平。他们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露珠。他们笑了。那笑容很亮,像阳光。
“席方平,你赢了!”
“赢了。”席方平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我告了一千多年,打了一千多板子。腿断了,腰断了,手断了。我赢了。”
他举起钉子,对着天。钉子是铁的,很粗,很长,尖上还有血。血是红的,很亮,像火,像太阳。光照在阴间,阴间亮了。鬼魂们看着那道光,笑了。
“天亮了。”他们说。
“天亮了。”席方平说,“我赢了。”
然而,就在席方平扶着他爹准备离开阴间的时候,冥王来了。
不是从路上来的,是从天上来的。黑云翻涌,雷霆滚滚,阴间的天空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里,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降落。他穿着黑色的龙袍,戴着十二旒冕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燃烧的炭火,红的,烫的,带着一千年的愤怒和一千年的贪婪。
“席方平。”冥王的声音很沉,像大地在崩塌,“你告了城隍,告了郡司,告了本座。你赢了。但你赢不了本座。本座是冥王。阴间的主宰。十万鬼差听我号令,百万亡魂由我定夺。你拿什么赢我?”
席方平看着他。“拿命。”
“你的命不值钱。”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席方平举起钉子,“我的命,是我的。我的血,是我的。我的骨头,是我的。我的钉子,是我的。你拿不走。你毁不掉。你杀不死。我死了,我的钉子还在。我死了,我的血还在。我死了,我的骨头还在。它们会替我告。告到天庭,告到地府,告到三界之外。告到你死了,告到阴间干净了,告到天下没有冤枉。”
冥王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告到天庭?你知道天庭在哪里吗?你知道怎么去吗?你知道告状的规矩吗?你知道谁受理、谁审理、谁判决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一个穷秀才的儿子,读了几本书,认了几个字,就以为能告倒本座?”
他伸出手,手指很长,指甲很尖。他朝席方平的脖子掐过去。席方平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伸过来。他的眼睛闭上了,像快灭的灯。
“等等。”赵真真走过来,站在席方平面前。“他不知道,我知道。”
冥王的手停了。“你是谁?”
“路过的人。”赵真真从口袋里掏出天命铜钱,举起来。铜钱上的字在黑暗中发着金色的光。仁、义、俭、勇、恭、信、廉、礼、温、良、让、耻、孝。十三颗字,十三颗种子。“天庭在南天门以北,凌霄殿以东。告状的规矩是,先击鼓,后递状,三审三判,终审不终。受理的是太白金星,审理的是托塔天王,判决的是玉皇大帝。我知道。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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