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走出财部大门之后,没有立刻沿着走廊往前走。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把怀里那些东西的位置重新整理了一遍——铜钱、黑卡、小布袋、知足绳——确认它们各自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因为走路而移位。小星从她肩头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整理东西的动作,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像是在等她收拾完毕。
走廊前方有一道岔口。左边是继续通往下一个区域的主通道,右边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庭院的光线。赵真真正要往左边走,忽然听到那扇门后面传来一阵笑声——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笑声。笑声中间夹着几个人同时在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热烈地聊着什么。
赵真真在岔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门内的笑声又响了一轮,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说:“……小锦鲤那丫头还在后面呢,你们别急,她迟早会经过这里的。”那个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种自然的、像是跟任何人都能聊得来的语调。赵真真走近那扇半开的门,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庭院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地面铺着深浅交错的灰色石板。庭院中央放着一张圆形的石桌,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石桌旁边围坐着几个人——不是两三个,是六七个,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袍,有的端着茶杯,有的手里捏着一块糕点,有的正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一个穿浅红色短袍的人正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竹签顶端穿着一小块浅黄色的糕点。他正在说话,语速不快不慢,但周围的人都看着他,像是在听一件正在发生的新鲜事。他说完几句话之后自己先笑了起来,然后周围的人也笑了,笑声传到了门口。
赵真真站在门框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进去,那个穿浅红色短袍的人已经转过头来,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哦!你就是那个小锦鲤?快进来快进来!”他放下竹签,快步走到门口,“我姓福。福星。你叫我老福就行。”他侧身让开门口,“你来得正好,酸梅汤刚凉透。”
赵真真跨进门槛的时候,注意到庭院靠墙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那人坐在一棵矮树旁边,树冠不大,刚好在他头顶的位置形成一小片阴影。他穿一件深褐色的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整个人缩在树荫里,背靠着树干,双手搭在膝盖上。石桌那边热闹的笑声传过去的时候,他会微微低一下头,像是怕那些笑声落在他身上。没有人转头看他,他也没有抬头看任何人。赵真真认出他了——他就是刚才在财部门口给她知足绳的那个穷神。
赵真真在石桌边坐下来,面前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浅黄色的液体,表面浮着细碎的气泡。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微酸,带着一点桂花和乌梅的味道,入口之后舌尖两侧泛起一阵清凉的余韵。她把碗放下:“谢谢。”福星摆了摆手:“不用谢。酸梅汤是赵公明熬的。”赵真真:“……赵公明?”福星:“对,他熬的。他不承认。”旁边一个人接话:“他每次都说不承认。但每次酸梅汤都是他熬的。”福星:“他说是他手底下的人熬的。”另一个人说:“他手底下的人不会熬酸梅汤。”福星:“对,他手底下的人只会算账。”几个人又笑了一阵。
庭院里陆续有人站起来走开了,走的时候跟福星打招呼,声音里有说有笑:“老福,下次再聊。”“老福,那件事你回头帮我看看。”福星一一应着,笑容自然地挂在脸上。
赵真真坐在石桌边,注意到庭院角落里那棵矮树下面,穷神还坐在原处。他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放着一只空碗,碗沿没有水渍,像是放了很久一直没动。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空地上,既没有看石桌这边,也没有看离开的人群。赵真真端着酸梅汤站起来,走到那棵矮树旁边,在距离穷神大约一步远的地面上蹲下来:“您怎么不去那边坐?”穷神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空碗:“……那边人多。”赵真真:“人多不好吗?”穷神沉默了一会儿:“……人多的地方,大家会不自在。”赵真真蹲在那里没有动。她注意到穷神坐的位置刚好避开了从门口吹进来的风,树荫的边缘没有完全盖住他的肩膀,他的左肩有一小块被庭院里的光线照到了。
“您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还是怕别人看到您?”赵真真问。穷神的手指在空碗边缘上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他们怕我带来穷。”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目光收回了膝盖上,像是在等待一个“哦”或者“那倒也是”。赵真真在树荫边缘蹲下来:“可是您明明能让人不穷。”穷神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上一个‘帮’的人是谁吗?”赵真真摇头。穷神把手从空碗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像是确认了接下来的话需要两只手都空着才能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很有钱,非常有钱。他拥有几座城池、几百顷良田,家里的金银堆满了三间屋子。”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读了很多遍的记录,“但他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靠近他。他没有福气,做任何事情都会出意外——他开一扇门,门轴会断;他喝一口水,杯子会裂。他名下也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他以为有了财富就是拥有一切,却没有朋友愿意靠近他,没有福气伴随他,也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他孤身一人,只有那些金银堆在屋子里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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