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厂区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雨雾裹成模糊的黄团。地面积水被风吹出细纹，照理会映出灯柱和人影，可每当他们靠近，水面里的倒影就被一层油膜似的暗色压住，只剩鞋底和黑布带的断续轮廓。白霁让所有人沿墙根走，避开空旷处的水洼。段闻舟用包着布的手电扫过门框，发现门框两侧原本的亮面不锈钢护角都被磨砂漆盖住，只有漆层边缘露出几道新刮痕。
围墙外还能看见旧装卸轨道，铁轨被杂草顶开，尽头连着一座废弃货棚。这里曾经适合隐藏大件设备：低温舱、镜面记录仪、被拆成零件的实验装置，都能在夜里从货车卸下，再被一张普通仓储单盖住。纪含章看见轨道时没有说话，只在记录本上写了两个字：中转。写完后，她又在旁边补了一笔：场地被二次处理。
【镜城：真实自我与灾害记忆内部预展】
门口没有售票员。
只有一面半人高的黑布帘，帘前立着签到台。签到台是旧厂区常见的折叠桌，桌腿却被擦得没有半点锈迹，桌面铺着一层黑色绒布，吸光到看不出边缘。台上没有笔，也没有签到簿，只有八张已经打印好的胸牌，按他们抵达时的站位排成一行。
顾临川拿起自己的胸牌。
【观众：顾临川】
不是试阅人，不是观察组，不是评估委员会。
观众。
秦照夜看着胸牌：“身份变了。第三副本可能是展览观看规则。”
白霁检查门帘后方：“里面有光，有人声，但看不到人。”
段闻舟低声说：“我讨厌展馆。全是玻璃。”
顾临川把胸牌夹到衣服上，没有签字。
胸牌背面浮出第一条规则。
【观展须知】
【一、请勿触摸展品。】
【二、若看见倒影动作与本人不一致，请向工作人员报告。】
【三、展馆内没有第十三面镜子。】
【四、每位观众只能选择一件展品带走。】
【五、不要替倒影回答问题。】
【六、闭馆前，请确认离开展馆的是本人。】
赵启声音有些抖：“第十三面镜子。”
秦照夜已经开始记录：“第三条经典否定式陷阱。没有第十三面，说明一定会出现十三计数或伪造镜面。”
纪含章看向邀请函：“梁易曾在这里留下倒影。可能就是展品。”
顾临川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黑布帘后。
帘子无风自动分开一条缝。缝隙里有一个人影站在展厅深处，身形很熟悉。那人穿着梁易死前常穿的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张打孔车票。他没有走近，只隔着展厅的暗光朝顾临川笑了一下。
那笑容慢了半秒。
顾临川闭上眼。
“流程确认。”他说。
秦照夜立刻问：“你是谁？”
“顾临川。”
“上一副本我们带谁离开？”
“许照带江如愿、江如许、苏敏出院。”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疑似梁易倒影。未确认，不接触，不回应。”
秦照夜说：“记录完成。”
顾临川睁开眼。
帘缝里的人影已经不见。
展馆内部传来广播声。
“欢迎各位观众进入镜城。”
“请保管好自己的倒影。”
“预展即将开始。”
黑布帘向两侧分开。
展厅里的光并不强，反而像博物馆闭馆前留下的夜间维护灯。地面铺着深灰色吸音毯，脚步落上去没有回声。墙面全是哑光黑，按理说这种材质不该反光，可每隔几米就嵌着一块竖长的展柜玻璃。玻璃后没有实物，只有黑暗，黑暗里偶尔浮出一点白色光斑，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拿手电照他们。
入口处站着一个工作人员。
她穿黑色套装，胸牌上写着“导览员”。她的脸和送信封的女人不同，但笑容有同一种训练过的克制。她手里拿着一只平板，屏幕被磨砂膜贴住，看不清反光。
“欢迎明日团队。”导览员说，“本次预展为定向开放。请各位按顺序参观，不要逆行，不要触碰展柜，不要在未确认身份时与倒影交谈。”
秦照夜问：“你属于南十字？”
导览员微笑：“我属于展馆。”
“展馆属于南十字？”
“展馆属于镜城项目。”
“镜城项目属于谁？”
导览员笑容不变：“该问题超出观展权限。”
顾临川看见秦照夜在记录本上写下：权限话术，疑似归档馆同源或被归档馆收录。
导览员抬手，展厅第一面墙亮起。
【第一展区：抵达】
展柜玻璃后浮现出雨港旧站的候车厅。不是照片，而像缩小后的真实空间。吊灯、木椅、售票机、报刊亭、检票口，都完整地沉在玻璃后。顾临川甚至看见一张蓝色帆布包放在失物招领窗口旁边，包面白鹤只绣了一半。
赵启喉咙滚了一下。
“不要靠近。”白霁低声说。
导览员说：“第一展区收录各位第一次完成归档时的关键场景。观众可通过倒影回看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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