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具尸体陈列在两人面前,胸口刀痕有横有竖。张忱翊看着十四个陨落的生命,叹了口气。
“我其实不相信陆公子会这么做,他那么爱暮城的百姓。”
“人总需要抉择。衡量利弊之后做出的决定,没什么相不相信。”
张忱翊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些人的伤。尸体还没有腐烂,他们表情安详,就像浅眠。
除了第十四位老者。
张忱翊看着他,不知为何,只感觉有一种深深的不甘和无奈贯穿了内心。他感觉,有一个灵魂在拉着他向兰阳走。
心脏像被勒紧了一样疼。
“子桑越,你说。你说这些刀痕为什么有横有竖?”
子桑越垂下了眼。
“子桑越,你肯定知道为什么的吧。”
子桑越没有说话,只是拿来了纸笔。他将尸体按照死亡顺序排好,同时,一横,一竖,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
他写,但他也害怕。张忱翊就蹲在老者旁边看着他,双眼微润,等着他的回答。
一竖,一横,一竖,一横,一横。为日。
一竖,一横,一竖,一横,一横。为月。
一竖,一横,一竖,一横。
无字。
只差一笔,就又是一个月。
离“明月”,只差一笔。
“差了一笔,是吗?”
“就差一笔,就是十五画。”
张忱翊摇了摇头。
“这就是十五吗,陆公子说的团圆。”
“明月,司徒明月。不多不少,十五画整。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命定。”
“人都说十五月圆人热闹,怎么放到陆公子这里,就这么……子桑越你说,第十五个人,是谁?”
子桑越摇了摇头。
“我只替慕尘公子惋惜。”
子桑越放下了笔,官府的人也将他们带走,安葬了。
“没想到风华讲过的故事,竟然是真的。”
子桑越点了点头。
“他不会骗我。”
张忱翊轻轻嗯了一声。
“子桑越,你在陆公子的幻境里是怎么找到我的?”
“怎么问这个。”
“好奇而已,你不说也罢。”
子桑越沉默了一会。
“一样的理由。”
“什么?”
“我在幻境里见到了风华,他在给我引路。但你说过,风华已经不在了,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所以我找到了你。”
张忱翊点了点头。
“你相信我是对的。而且,你可以一直这么对下去。”
……
慕家的院子里多了一棵桂树。一年四季,桂香弥漫。石桌旁,慕尘也种了一片木槿,只是他并没有用灵力滋养,所以也只有在秋天,院子里才会有一片花海,其余时候,都有些单调。
我不能这么贪得无厌,总是想你。
慕尘处理完了家事,披着大衣坐到了石桌旁。
黑衣上的白梅花还是凛冽冷艳,慕尘依旧如往日般英姿飒爽,唯有背影,寂寂落寞。
桌上有本书,一阵微风吹过,那书便被风翻动了几页。慕尘拿过一块榆木压了上去——正是陆衢寒在长生湖边做的那块小巧的木雕。
凰飞舞,栩栩如生。
书的一页已经皱了,显然是被翻看过很多次。
那上面只有一首诗。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下文被榆木压住了。凰本无色,却被慕尘取了些颜料,染成了灼眼的红。灿烂华丽的羽翼旁边,是陆衢寒娟秀的字迹。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慕尘就坐在桌旁,看着那块陆衢寒送给他的榆木发呆。半晌,他累了,伏在桌边睡着了,任书随意摊开。
他眼睫微颤,上面还带着些泪珠。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陆衢寒对慕尘来说,终究是求而不得的那只凰。那日陆府如蝴蝶一般飘落的木槿花,落在了慕尘的心底,无论是怎样的风浪,都吹不走它们。
也再吹不起它们。
他的手边放着一张纸,一阵风过,纸被吹地远远的,落到侍女脚下。侍女捡了起来,只见上面一个一个瘦金,苍劲有力。
山水过处未相见,
云动莲开恰相逢。
唯思朝暮对瑾熠,
话尽梦湷秋。
是那首陆衢寒曾写过的《知交行》。慕尘斟酌许久,小心翼翼添了这四句词。
只是如今,词虽在,弹琴的人,却早已无影无踪。
晨星暮雨送小舟,
不载清风偏载愁。
山水过处不知路,
云晚莲动又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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