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官员弹劾顾正臣的声音此起彼伏,附议者众,一干勋爵纷纷上阵,即便是一些文官,也看不惯顾正臣的霸道,转而加入声讨行列。
不顾大局,不考虑农工,不重工业发展,靡费国库,致使民怨沸腾……
一条条罪名加上来,指向只有一个:
撤了顾正臣主管工业的权力。
朱标的应对之策却显得轻描淡写,平静得说:“斥责镇国公,命其就此事上书自辩!下一项。”
黄彬、曹震等人对这个结果极度不满。
斥责?
谁去斥责?
内侍去了有意义吗?其他人去了敢斥责吗?
还上书自辩!
事情摆在这里,自辩什么?
应该办了他!
曹震刚走出来,户部尚书杨靖便走了出来,言道:“殿下,丝绸之路上商人不断增加,商业日渐繁荣,然因跨越万里,各类商业数据调查与整合不便,为朝廷掌握丝绸之路的商贸带来诸多不便。”
“故此,臣提议设丝路司,一来整合各类数据,便于发现其中问题与趋势,二来为丝路上的商人提供更多指导,三来宣传丝路,吸引更多商人向西而行……”
朱标欣然同意:“丝路经济与远航贸易是大明对外贸易的两条腿,都应粗壮有力。既然沿海设了市舶司,在西面设置丝路司也合情合理,若有西方来商,丝路司也可适当提供引导……”
这个话题刚结束,曹震便迫不及待地走出,喊道:“殿下,蒸汽机订单停了,数百家工厂无法正常开业,农工如何做工,如何赚取工钱?镇国公跋扈欺人,应先行恢复蒸汽机订单!”
喻汝阳走了出来,反驳道:“去年时,内燃机便取得重大突破,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相应的测试与完善不断进行,如今已经具备了实践应用的条件,一旦内燃机成功上船,大明工业将迎来空前进步!这个时候,理应需要考虑暂停蒸汽机生产,专注内燃机。”
曹震怒斥:“内燃机应用不知哪年可成,难不成蒸汽机订单一直停下去?”
喻汝阳冷漠的回道:“内燃机是必须要走的路,如果有需要,可以无限期搁置蒸汽机!”
黄彬走出,对朱标喊道:“殿下,蒸汽机订单关乎数百家工厂存亡,数万农工利益,此时无论如何都不能停下。如今工厂已然开出高价,接受了农工三策,镇国公还如此咄咄逼人,若引发农工躁动,岂不是于国不稳!”
朱标凝眸。
躁动?
然后呢,是暴动吗?
农工还没这个胆量,但借着农工的名头闹事的胆量,他们还是有!
朱标看向蓝玉,沉稳地说:“有梁国公在,孤不信这金陵会乱。至于工厂是否停工,停工多久,需要工部、工业部商议决策,孤说了,命镇国公上书自辩,等孤看过之后,再作决断也不迟。”
蓝玉心头一颤。
这一眼看过来,警告的味道意味很重!
自己在,金陵不会乱的潜台词是,金陵一旦乱了,就是自己的责任!
娘的,我的责任,我背锅啊!
朱标强行压下去了所有质疑声,廷议其他国事,蓝玉、曹震等人没办法,只能冷冷地等待朝会结束。
塔子楼。
陈向东、梁玉树、陈宗等人再次聚在一起,属实是同病相怜。
能懂得彼此悲伤的,就这些同行。
陈宗悲戚,言道:“你们听说了吧,格物学院已经发布了消息,说内燃机与蒸汽机本质上存在差异,相应零部件的生产需要高水平的工厂方可承接。所谓高水平,呵,很直接了吧?”
梁玉树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落在桌上:“配合他们的,就是高水平,针对他们的便是水平不够!咱们这些人,彻底没机会了。”
陈向东揉了揉太阳穴,昨日的酒还没醒透,今日的酒又添了新的头疼:“来的时候,我听说东宫、镇国公府、胡恒财等人已经在筹备资金了,尤其是胡恒财,去了一趟钱庄,就是不知会调出多少钱财。”
“这些人迟迟没有入手工业工厂,恐怕等的便是这个契机。内燃机毕竟比蒸汽机更为先进,朝廷与市面上需求也会更大,而且,东宫还在不断扩大中国石油的买卖,这也是在内燃机时代做准备吧。”
王现叹了口气:“若是没有勋贵插手,若是我们早点答应农工三条,说不得内燃机的这些订单还是会拆解到我们手中。落到当下这个场景,我们该怎么过,该怎么走?”
陈向东苦涩:“还能怎么走?蒸汽机订单没了,工厂无法运作,我们只能重新遣散农工,这些人会再一次进入国有工厂园区,而当这些厂房建起来之后,我们也彻底完了。”
陈宗双手在脸上捂了捂,又狠狠上下搓了搓,眼睛有些发红:“关厂,只能关厂!只是这样一来,我们所有的投入都将没了,还会背负庞大的债务,以后的路,难走,最令人痛苦的是,这债务可能连累妻儿!”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虽说朝廷不允许逼良为娼,不允许卖人为奴,可现实总有黑暗面,当顶梁柱顶不了的时候,整个屋子会塌下来。
覆巢之下,妻儿何去何从?
陈向东悲苦:“好端端的,怎么就到了这一步!那些勋贵也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你说你让一步,不就好了!还有镇国公,为何勋贵低头了,他却还不肯善罢甘休,非要将我们所有人都给逼死!”
陈宗、王现等人酸涩,眼泪都忍不住冒了出来。
前些日子还春风得意马蹄疾,筹划着要不要扩大生产,跟上工业规划的大潮,赚个盆满钵满。
转过头,跌落深渊。
整个过程,最可悲的就是自己这些人,没有任何的自主权,没有任何的决策权,只能被迫跟着勋贵随波而动!
陈宗无可奈何地说:“关厂,这是我们唯一能走的路,早点关,好过晚点关。一旦国有工业园区建造起来,我们的工厂连最后的一点价值也将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