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我叫许兮若。你婆婆绣的东西,下个月要在南市美术馆展览。”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美术馆?”
“对。市里最大的美术馆。她的作品会和很多专业艺术家的作品放在一起,会有很多人来看,会有人拍照,有人写文章,有人记住她的名字。”
年轻女人不说话了。她怀里的孩子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她把孩子的手轻轻拨开,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不相信,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茫然。
“我婆婆……真有这么厉害?”
“你见过她绣的荷叶吗?”
年轻女人摇了摇头。
许兮若把手帕递过去。年轻女人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接过手帕。她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茫然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她绣的?”
“是。拆了三遍,绣了四遍。”
年轻女人低下头,又看了好一会儿。孩子伸手去抓手帕,她把孩子的手握住,不让他抓。她看手帕的那个姿势,忽然变得很小心,像捧着一件怕碎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知道她绣得这么好。”
刘婶转过身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走过去,从儿媳妇手里接过手帕,用袖子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把它叠好,放回屋里。
出来的时候,她说:“我等孩子睡了再绣。”
儿媳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您别熬太晚。”
许兮若骑电动车离开的时候,后视镜里看到刘婶站在院门口,身后的柿子树枝叶婆娑。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举起来,冲许兮若挥了挥。
那个姿势,许兮若在笔记本上画了下来。
第十一天,南市来了电话。
是沈建国打来的。“一针一顶”项目的审批下来了,比预期快了将近一个月。文化局的人看了许兮若提交的方案——特别是关于把那拉村作为培训基地的部分——很感兴趣,想派人下来看看。
“他们要来看什么?”许兮若问。
“看场地,看人员,看你们的教学能力。说白了就是评估一下,这个村子有没有条件承接市级项目的培训任务。”
许兮若挂了电话,把消息告诉了阿芸。阿芸先是高兴,然后是紧张,然后是一种近乎恐慌的焦虑。
“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阿芸环顾绣坊,“六张绣架,几把竹椅子,窗户还是我们自己换的。文化局的人来了,看到这些,会批吗?”
许兮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出绣坊,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她看村道两旁的房子,看村委会的院子,看村口的那棵大槐树,看远处层层叠叠的山。然后她回到绣坊,跟阿芸说了一句话。
“你错了。你们这里什么都有。”
阿芸不解地看着她。
“明天开始,我们准备。不是准备给文化局的人看,是把你们本来就在做的事情,让他们看见。”
第十二天,准备工作开始了。
不是许兮若想象中的那种准备——打扫卫生、整理文件、布置展板。阿芸她们做的,是一种更根本的、更接近于本质的事情。
她们把绣坊的门打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开门,而是一种姿态。阿芸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支了一张桌子,放上绣架和丝线,就在那里绣。路过的人停下来看,她就跟人讲,讲她在绣什么,用什么针法,为什么用这个颜色。有人问“这有什么用”,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低头不说话,而是把绣好的部分举起来,让对方看。
“你看这片花瓣,是不是像真的一样?真的槐花,过几天就谢了。但这个不会。这个能留很多很多年。”
杨婶把灶台从厨房里搬到了院子里。她在院子里揉面、蒸馒头、做槐花疙瘩汤,谁来了都能坐下来吃一碗。吃完了不走,坐着看姑娘们绣花,看着看着就问:“这个好学吗?”阿芸就递过去一根针,一绺丝线,一块碎布。“试试。”
张秀英把她九十岁的婆婆背到了绣坊。老太太眼睛花了,手也抖了,绣不了东西,但她记得年轻时学过的所有花样。她坐在竹椅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那些花样的名字——“这叫凤穿牡丹,这叫喜鹊登梅,这叫榴开百子。”年轻姑娘们围着她,把她念出来的名字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有些花样她们从来没见过,老太太描述的时候,她们就用笔在纸上画,画得不对就改,改了再问,直到老太太点头说“是这个样子”。
周敏从镇上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过来,带来了一台老式缝纫机。她把缝纫机支在绣坊门口,把学员们绣好的手帕、荷包、扇套缝制成成品——手帕镶边,荷包上衬,扇套加里布。她一边踩缝纫机一边哼歌,哼的是她教了几十年的那首《茉莉花》,缝纫机的嗒嗒声和她的哼唱声搅在一起,成了绣坊里新的背景音。
刘婶把她儿媳妇带来了。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坐在绣坊角落里,一开始只是看。看了一个多小时后,她把孩子递给刘婶,自己拿起了一根针。她的手生疏得厉害,第一针就扎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含在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绣。刘婶抱着孙子,看着儿媳妇低头绣花的侧脸,眼里有一种很深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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