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高槿之说,“你的换洗衣服,安安塞的零食,沈师傅托我带来的三枚顶针——他说是刚做好的,让你试试手。还有你的那盆兰花。”
“你把兰花也带来了?”
“你不是说不放心它一个人在家吗。”
许兮若打开背包侧面的口袋,那盆兰花被一个塑料盒子小心翼翼地装着,盒子上扎了几个透气孔。叶片有些蔫,但根还活着,假鳞茎鼓鼓的,像装满了水的小罐子。
她把花盆端出来,放在阿芸家的窗台上。晨光照在兰叶上,叶片上细细的绒毛微微发亮。
高槿之在村里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跟老杨下了地。老杨起初不让他去,说城里的读书人干不了这个。高槿之说我不是读书人,我是做顶针的。老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递给他一把锄头。
那天傍晚回来的时候,高槿之的手上磨出了三个水泡。许兮若给他挑泡,针尖刺破皮肤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缩手。许兮若说疼吗,他说疼,但老杨手上的茧子比这厚一百倍。她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看了。看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坐在绣坊里,给那拉村的姑娘们讲顶针。
他没有讲什么金属材质、制作工艺、规格参数。他讲的是沈师傅——那个在南市老街上一锤一锤敲了五十年顶针的老人。讲沈师傅的手,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变了形,中指上那块常年握锤磨出来的茧子比骨头还硬。讲沈师傅说过的话——“顶针不是工具。顶针是绣花人的另一根手指。你做顶针的时候,要想的不是铜,不是铁,不是花纹,是那根手指按在针尾上的感觉。”
他拿出沈师傅托他带来的三枚顶针,放在桌上。姑娘们围过来,拿起来试。顶针套在手指上,不大不小,不松不紧,针尾抵在顶针的凹槽里,轻轻一推,针就穿过绢面,顺滑得像热刀切过黄油。
“这就是沈师傅的手。”高槿之说,“他在做这枚顶针的时候,想的不是他在做一枚顶针。他想的是,有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会把这枚顶针套在手指上,用它顶着一根针,穿过成千上万次绢面。那些绢面上会开出花来,长出叶子来,飞出鸟来。那些东西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它们会存在。”
绣坊里很安静。姑娘们看着手里的顶针,眼神不一样了。以前她们用顶针,就是用来顶针的一个铁圈。现在她们知道,这个铁圈里住着一个老人的五十年。
第三天,高槿之坐在槐树下,看许兮若写东西。
“你在写什么?”
“写你们。”
“我们?”
“你,阿芸,杨婶,老杨,刘婶,刘婶的儿媳妇,周敏,方科长,孟教授,丁科员。还有沈师傅。还有那盆兰花。”
高槿之想了想。“题目想好了吗?”
“没有。但我知道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
许兮若没有回答。她在笔记本上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槐树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树上最后的槐花落了几朵,有一朵落在她肩膀上。
高槿之把那朵槐花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托着它的那个姿势,像是在托一样很重的东西。
许兮若睁开眼睛,看到了他掌心里的槐花。
她忽然知道了书的名字。
不是《槐花的重量》。
是《托住》。
第二十二天,许兮若离开了那拉村。
走的时候,阿芸送她到村口。两个人站在大槐树下,谁都没说话。槐花已经落尽了,树上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层层的,把天遮去了一大半。
“许老师,”阿芸终于开口,“你还会来吗?”
“会。”许兮若说,“不是来教你们。是来跟你们一起绣。”
阿芸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会想你的”。她只是伸出手,把许兮若肩膀上的一片槐树叶拿掉,然后退后一步,笑了。
许兮若上了车。车开出村口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阿芸还站在槐树下。不是挥手,就是站着。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捏着那片从她肩膀上拿下来的槐树叶。
车子拐过一个弯,那拉村消失了。但许兮若知道,它没有消失。它会在她的笔记本里继续生长,会在她下一次落针的时候浮现在绢面上,会在她吃到任何跟槐花有关的食物时重新变得清晰——槐花炒鸡蛋的香气,槐花疙瘩汤的热气,九十岁老太太念花样名字时嘴唇的颤抖,老杨站在月光下的槐树底下的那个背影。
这些重量,她托住了。
她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着她三天前写下的那句话——不是书的名字,是书的最后一句话。
“槐花很轻。托住它的那只手,很重。”
车窗外,夏天的田野一片深绿。玉米已经高过人头了,向日葵刚刚开出黄色的花盘,所有的东西都在往上涨,往上长,往太阳的方向去。
许兮若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按在封面上。
像按着一块刚刚绣完的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