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间红砖房,一比一仿照而来,水泥地面,矮窗户,虽有玻璃但已被木板封住,唯一的光亮来自取暖炉,上面还放着一个水壶,如果不加理睬,热水烧透之后,就会扯出吵闹的尖啸。
但与外面的枪炮声相比,它还是差一点意思。炮火声完全成了背景音,隔壁偶尔出现的骷髅咆哮,则成了惊悚的变奏。这几日,他几乎没睡过。
红砖房的墙很薄,所以不管是命令、指示、行军布局、进攻方向,霍拉德只要贴上去,就能听出个模棱两可——疯牛占优,骷髅处劣,敌舰只是围着了望岛乱轰,一个兵士也没有派上岸来;对方主舰拥有一门106滑膛炮,已造成骷髅部众的无数死伤,但他又毫无办法,因为他们自己的船,正处于炮击最猛烈的地带。骷髅已经彻底发狂,大喊大叫已成常态,拍桌子摔凳子骂人捶墙更是司空见惯。
这也成了霍拉德唯一的消遣与保持清醒的方法。
疯牛攻来的那一刻,霍拉德倒是盼望着他能打赢,因为这样一来,岛上的数千人质或许能迎来转机。可再往深处一想,又思极至恐起来——疯牛为何要攻打这座岛?难道也是奔着处女号来的?如果真是这样,那谁赢谁输,又有何种分别呢?阶下囚还是阶下囚,只过是罪犯换了一波而已。甚至有可能,人质的待遇还不如从前。
心中惶惶然,又凄凄然。不仅为人质们的安全与未来感到担忧,也为自己的无能与大意而感到羞愧。他将成为天照岛历史上首位被帮派绑架的总监。就算真能安全返回,他也决心引咎辞职了。先别说日照台会作出何种反应,就是那数也数不清的唾沫星子,他也委实承受不住了。
康纳德死亡事件、超强磁场风暴事件、赛博格出逃事件、希林山地雷事件、处女号被劫持事件,以及或许还要发生的开普赛飞地事件。刚刚上任几个月,就出现了这么多事,甚至比过去十年总共发生的公共事件都要多,而且每件事,他处理得又那样失败——虽然事必躬亲了,虽然为了工作效率,都跳过总长们了,但结局没有任何改变。所以他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这个位置上,当什么所谓的总监?
如果真能回去,还是老老实实教书去吧,研究下新的课题,传授下相关的经验,然后等着退休,颐养天年就好。就是对不起安格斯大人与赫拉迪大人。前者对他信任无比,于内阁上亲自提名,据理力争;后者则捐献出一艘游艇,以支持海岸巡防事业。结果现在,他成了骷髅的囚徒,天使号也成了埋葬于深海的碎片。
不禁郁愤。为了缓解心绪,他又将耳朵贴在了墙上,试图偷听到骷髅与疯牛的对战情况。
然而消息未偷听到,医生却来了。莱内森带着医疗箱,推门而入,两名看守往里面看一眼,然后带上门。
这小伙他十分喜欢,出身高贵,行事冷静,急公好义,扶危济困,是个难得的青年才俊,且能力不俗。每每看到他,霍拉德总能预见天照岛的光明未来。
莱内森打开医疗箱,照例给霍拉德测了测血压和体温,接着说:大人的睡眠质量不佳,您应该多多休息才是。
霍拉德感叹:如此情况,能活着就不错了。
阳光从木板的缝隙中刺入,恍恍惚惚,组成道道流转的光影,灰尘在上面起舞。一声炮响后,它们又像受惊的飞鸟般,四散逃离。
莱内森突然凑近两步,低声道:“大人,请安心休息。”他的手伸过来,握住霍拉德的胳膊,按了按,又道:“今天晚上,我们集体逃离。”
霍拉德难以置信地看了过去。
莱内森继续说,“我已经有了计划,哈丁他们会配合我。晚上十一点,我会准时开始行动。”
无数的担忧在脑中浮现,但最终,霍拉德还是决定信任他。
“你打算怎么办?需要我配合什么吗?”
“给我一句侦探公会的联络暗语,”莱内森再度靠近,再次压低声音,“我需要隔壁那七名兄弟的信任与支持。”他顿了一顿,“有可能会牺牲……”
霍拉德听到这句话,不禁沉默起来。他不希望任何人出事,但他更明白,在生命优先级这件事上,岛民第一,人质第一。
“大人……我会尽量确保他们平安。大人……我一个人做不到。大人……”
霍拉德踌躇半晌,才念出了那句他精心挑选过的暗语——“潮水正替灯塔数着余下的呼吸。船尾有只海鸥,衔着月亮睡着了。”
“神谷幽斋校长的《海潮·三》?”
霍拉德点点头,“对。”
神谷幽斋的诗作很冷门,能熟读者,更是少之又少,这首诗的意向又十分贴切此次的任务(虽然以失败告终),霍拉德故而选择了它。
“行,我知道了。”莱内森说,他收拾起医疗箱,“大人,在确保人质安全后,我会回来接您。”
“小心。也请告诉他们,安全第一。”
霍拉德指的他们是那七名侦探,莱内森明显会了意,他说:大人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做出无意义的牺牲。
门推开又关闭,但霍拉德根本没迎来绝处逢生的亢奋,反而陷入了一种忐忑不安、忧心如焚的境地之中。
他再也躺不住、坐不住了。他背着手,在这间低矮的房间中来回踱步。
外面似乎也很忙,跑步声、呼喝声、惨叫声连绵不绝,还有炮声、枪响、部队集合转移行军的动静。门口的看守好似也换了一茬,有令人烦躁的烟味飘进。霍拉德不禁遮住鼻子,扇了扇烟雾。然后转过身,离开了门口一点,接着又在心里批评起他们的没素质。
“哎,你觉得那人眼熟不?”
这时,某个看守忽然问。
“谁?”另一个反问。
“就那个小白脸。”
“哪个小白脸?哪鸡巴有小白脸?你他妈喝了吧?”
“就那个小白脸啊,刚刚给土狼接腿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