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就是建木!!
蓝青石与巴雪融在同一时间见到了魁梧如山粗犷如岩的夸父如同一个姑娘,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被胡须胡渣包围着的大嘴。
蓝青石不知道建木为何物,但作为巴族正统的巴雪融,不可能不略知一二。
夸父两眼放光,巴雪融轻拍其膝,“你晓得建木!?你见……你见过建木!?”
夸父缓缓把大头和双眼从那木墙上挪开,呆呆地下望巴雪融,“你……你也知道建木!?……”
“当然!”巴雪融眉头一紧,傲气却又轻声地道,“我小时候就听爷爷讲过,建木万万年前便生于火山旁,以根茎吸取岩浆为养料,无止境地向上生长。大洪水曾将它完全淹没,却无法把它腐蚀,天火曾燃尽了万物,却无法伤它分毫。由于它的枝干坚韧似铁,可承起黑石铸造的百千屋宅,才被先民称为‘建木’!啷个样!?”
“啷个样!?”蓝青石正听得津津有味,却不知这‘啷个样’是个什么意思,而他刚要开口问来,却听得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啷个样……好一个啷个样!”
“你……”巴雪融猛地把头探向木墙上的高高拱门,眼前出现一条目测三四丈长的巨大圆形通道,而那通道的尽头木帘晃晃,金光流转。
“来,三位,到这里来。”声音已近,声线低沉、温润,音色偏沉偏淡,无凡人的鲜活气息,而又语速极慢,一字一顿,像是从荒古废墟里穿透万年而来。
无法抵挡,无力反抗,就连石山般的夸父都感觉到那声音绕过自己的胸腹,来到身后,推着自己的背脊,迈步前去。
于是巴雪融在前,蓝青石与夸父在后,三人举步维艰又似欲罢不能地进入建木通道,直到巴雪融抖着柔臂,掀开木帘。
金光扑面而来,眼不能开!
“这是个……什么东西!!??”
转瞬即逝,层层叠加的巨大金环不过在三人眼前晃了那么一刹那便猛然消失了。巴雪融恍恍惚惚,蓝青石与夸父则是面面相觑,心照不宣——那个巍峨的白色怪物,就是被这刚刚消失的器物吸走!
“来——”
三人随着木廊左转,虽时不时瞅瞅宽阔得能容下千军万马的天井下的空地,以及成围的摩天建筑。高楼皆是建木所造,黑压压的,望上去虽不算精雕细琢,却更显古朴浑厚,让人肃然起敬。转眼,三人已站在那声音穿出的巨大厅堂门前。
门槛乌金油亮,半人高,长九丈,槛内青黑地面如镜,将满布各种异兽的高柱巨梁映在其上。三人齐齐抬眼,堂屋偌大,二十丈外的尽头惊现一幅栩栩如生的木雕巨图,正是他们在象牙绸卷中所见之描述——白雪皑皑,冰峰耸立,一大一小,巴螣两蛇合围巴蜀两地,成“瓦”之形!
“巴雪融,夸父,蓝青石,来——”
区区呼唤,声息清寂空灵,不带起伏,听来不似活人言语,更似山河低语,余音沉稳悠远,自带跨越万古的厚重沧桑。
三人不知这声音何以得知自己姓名,心中只觉浪涛汹涌,话到喉头干涩难吐。行走间,只见那巨画之下摆着一面四方八腿巨桌,桌面大得能躺下两个夸父,定是代表四海八荒;桌侧是两张乌黑高背帝王巨椅,左高右低,定是为传说中的巫祖女娲与蜀地最后一位大巫所“备”!
向前途中,夸父被建木所造的梁柱吸引,蓝青石则流连于巨柱上的鱼鸟蚕蛇,唯有巴雪融目不转睛地望向左侧巨大高背椅下的发声者,直到近在眼前。
清瘦老妇端坐在右边高背椅旁的一张小小的乌木圈椅中 ,身姿不倚不靠、不塌不斜,这是侍奉蜀地最后一位大巫养成的端正古礼。她的脊背微直却不僵硬,双肩自然松弛,四肢舒展妥帖,无半分慵懒懈怠。双手轻叠,安然覆于腹前衣袍之上,十指纤细枯匀,骨节分明。双腿并拢端正,身姿沉静肃穆,整个人与老旧圈椅融为一体,静得像一尊封存万年的古蜀巫像,沉默镇守着大巫逝去后,蜀地最后的上古巫韵。
“巴雪融……”老妇轻轻抬臂,伸出右手,“到这里来。”
巴雪融被毫不紧张的自己吓了一跳,近乎常态地步至老妇跟前,自然而然地伸出了双手。
“要得!”
温热的双手紧紧包覆住老妇微凉的手掌,两掌相扣的瞬间,古今两个时代的温度轰然交融。巴雪融心中百感交集,惶恐尽数褪去,只剩无尽震撼。身为当代蜀人,他跨越千万年光阴,触碰到蜀地古老的根脉。而老妇眸色微动,死寂多年的眼底泛起细碎波澜,掌心传来的鲜活暖意,让她知晓,沉寂的古蜀大地,迎来了跨越时空的归人。一握之间,串联起断裂了不知道多久的蜀地岁月。
这个时候,巴雪融情不自禁,两眼直勾勾地,肆无忌惮地端详着老妇,而老妇也就这样让她细细地端详着自己,因为她能看得出,这种端详,是孩子对母亲的赞美与依恋。
看似垂垂耄耋,却无寻常老妇的枯朽衰败,面皮是陈年桐木般的暗褐苍黄,绷在清瘦的骨相上,细纹细密如古蜀青铜器的云雷纹路,不是岁月褶皱,是万年巫气浸染的刻痕。眉眼极淡,眼瞳是偏沉的暗墨色,浑浊却不昏花,瞳底藏着深潭般的静幽,没有凡人的喜怒光亮,只剩万古沉寂。眉骨微凸,承袭古蜀先民高颅深目的骨相,鬓边无半根青丝,尽数是霜银白发,细软如雾,松松垂在肩前。面容清癯瘦削,唇色极淡近乎泛白,下颌线条清硬,带着常年侍奉巫神、恪守戒律的肃敛,万年时光未曾催她腐朽,只是洗去了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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