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后,郭信走后门回到府上,这座汴河边上的府邸当初还是刘铢在京的住所,不过眼下已然是秦王府了——按郭威勤俭持国的作风,郭信自然没敢设想郭威会诏令有司花钱为他兴建、或是修葺一座正式的秦王府。
郭信回到内院先沐浴更衣,不料沐浴后侍女为他更换衣服时,同样加封王妃的金缕就抱着猫儿进来了。
房内的侍女连忙口称王妃向金缕见礼,金缕自然地轻轻挥手示意免礼,接着将猫儿递在侍女怀中。
“殿下真是神秘,平日里在衙门辛劳视事,好不容易到了休假的日子,又一大早就忙得没影了,连个亲随也不带,登门的将军官员们问起来,妾身都不知道怎么命下人们转告。”
郭信穿罢衣服,随手挥退了侍女,笑道:“没带亲随是有原因的,亲王仪仗太招摇了,总有一些事情办的时候不好让太多人瞧见。再说最近那些人登门太勤了,每个都没什么要紧事,还要喝我的茶,我实在有些懒得应付。”
郭信说罢便觉得气氛不大对,补充道:“何况我真是去办正事了。”
金缕明亮的双眸上下打量着:“殿下办了什么正事,回到府上要先来沐浴更衣?”
要说自己在铁匠铺打了一上午铁?郭信已能想到金缕会向他投来更奇怪的眼神,遂随口道:“我私下去见了王世良,问他去淮南贩茶的事。至于沐浴只是因为外间天热,一路走马回来出了一身汗,黏着衣服难受。”
金缕听后不再追问,上前来亲自为他梳理束发,并说道:“今天崔颂来了,还带着一个年轻的崔姓郎君,说是应殿下之约今天来府上和玉娘叙亲。”
郭信一拍脑门,封王之后这阵子事情太多,却把这件事忘了,连忙问道:“是有这回事,那郎君叫崔亢,今年的新科进士,我叫他暂时在巡检司做记室……他们人还在府上?”
金缕的手轻轻按在郭信的头上,示意他不要乱动。
“怎么会?我听说是玉娘的事,又叫曹彬来问过确有此事,遂让曹彬招呼着他们和玉娘见过面了。”
“结果呢?崔亢真是玉娘的从兄?”
“好像是这么回事,曹彬说他们相谈起来时,年纪、辈分和玉娘记得的原籍细节都对得上。”
“那就好……如今我已封王开府,王府官属还有许多缺额,当下正是用人之际,能多个靠得住的人在手下任事也不错……有劳金缕了。”
金缕已经为他束好了发,并插上象牙笄。不过郭信端详铜镜中的自己,头上的发髻似乎并不十分端正。
金缕偏了偏脑袋,柳眉微皱,似乎对自己的作品也很不满意,干脆又取下象牙笄重新开始。
“其余来客我都替你打发走了,不过还有一人称要等到殿下回来,连午饭都是在府上吃的。”
“何人?”
“中书舍人、知制诰陈观。”
“哦?”
陈观这个名字有些耳熟,郭信稍作回忆,想起这是王峻对他提起过的人,陈观来求见,或许真的有什么要紧、至少是重要的事要说。
于是等金缕重新为他束好了发,便令仆人将陈观引到水榭相见。
“下官中书舍人、知制诰陈观,参见秦王殿下。”
陈观是个中年汉子,长着一张看起来聪明却态度谦和的脸,加之是王峻亲自认可过的‘自己人’,郭信乍看之下对他印象不错。
郭信请陈观入座,随口客套道:“本王近来事务繁多,让外制久等了,不过我与外制初次见面,却有些如故之感。”
“岂敢……其实下官对秦王敬仰已久,秦王或许不知,下官早在天福十二年前朝高祖(刘知远)攻伐魏州时,就对秦王印象深刻。”
郭信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三年前的魏州,魏州之战应该是自己参与的第一场大战,现在想起来却已经没太多印象了。
“那个时候外制也在魏州城下?”
“是。下官那时还是给事中,前去魏州城下向杜重威宣布旨意的便是下官,还记得当时永济渠涨水淹了前朝高祖的营盘,大军的粮秣也将近不支,前朝高祖曾多次动过撤军的念头……这些内情秦王也许不曾得知?”
郭信颔首:“确实不知。那时候本王还是一介指挥使,官家和相公们的议事我没法参与,父皇那次也未随军出征,这些内情倒还是头回听说。”
“后来便是齐王等人力劝前朝高祖强攻魏州,幸有内殿直韩训和殿下献上炮车,魏州遂不日告破……秦王那时候尚是指挥使,便很聪慧睿达,故而下官那时就很敬仰秦王,后来眼见殿下接连转战长安、凤翔、河中、青州,殿下一路征途,屡有功成,旁人多言殿下英明武勇。可下官今日斗胆一言,此中艰辛困难,又真有几人知晓?”
郭信的茶盏停在手上,一时间有些愣神,心下腹诽:娘的,不愧是能在皇帝身边出入的机要近臣,说话就是好听,那些武夫哪能说得出这么贴心的话来?
不论陈观是真的曾关注自己数年,还是今日来访之前下了一番工夫,能有这份心思郭信心里已经非常受用,亲自为陈观倒了一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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