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灯火轻晃。
涂山南雨手里还握着那卷尚未批完的名册,朱笔搁在案边,墨痕未干。
她本想把涂山外围安置、巡守轮换、伤者领丹几桩事一并说清。
可许青站在她面前,唇角那一点笑意落入眼底,先前理好的话便像被夜风吹乱了一般,怎么也接不上来。
“夫君……”
她声音轻了些,耳根的红意顺着脸颊慢慢漫开,“你这是要作甚?”
许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涂山南雨被他看得心中发慌。
她平日里执掌涂山狐族,又替许青打理山中不少细务,在群妖面前向来端庄从容,便是再乱的局面,也能将一件件事情分出轻重缓急。
此刻殿内只有他们二人,案上的玉简、名册、朱笔都还摆在那里,偏偏那些事务一瞬间远了。
许青的目光不重,却像落在她心口。
涂山南雨下意识垂眸,指尖轻轻攥紧了名册边角。她想让自己稳住些,便又道:“夫君若是为领地之事而来,妾身正好......”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停住了。
许青仍旧笑着。
涂山南雨看得出,他今晚来这里,绝非只为听一份领地汇报。
她猜到了什么,脸上的红晕顿时更浓。
殿外夜色沉沉,远处炼丹处还有淡淡药香随风飘来。
三圣炉的炉火想来已经被他安置妥当,胖球儿和瘦蛋儿那两个活宝也该老老实实守在炉旁,不敢在此时闹出乱子。
山中诸事仍未彻底平静,妖灵界方向的乱流还在更深处涌动,大乾品丹盛会的消息一旦传开,也不知会引来多少妖修。
可这一刻,许青没有再去想那些琐碎分派。
他确实想了很多。
从大婚之后,到如今,事情几乎未曾停过。
先是白莲教与大乾接连入山,赵策、白莲圣子、上三品修士、暗中一品,一层层压力叠上来。
九变前辈沉睡的虚实不能泄,赵铭魔种要埋,大乾与白莲的交易要收,凤天南压场之后还要稳住血凰山外援的边界。
好不容易交易落定,妖盟到妖灵界方向还冒出梅云山与噬光蜂的冲突。
镇杀,拘魂,索赔,魂印,搜魂。
每一件事都不算小。
每一件事落在许青眼里,最后都只会指向同一个答案。
力量还不够。
哪怕他如今已是四品修为,哪怕同境之中可轻易碾压噬光蜂那等妖修。
真到了危急时分,天地间依旧有一品目光隔空压来,有二品剑意能追杀数百里,有妖灵界大族和人族皇朝在远处搅动风云。
凤天南可以暂时挡住上三品,九变旧名可以替他压住一时。
真正要把太行山、妖盟、身边这些人护住,终究还要靠他自己一步步往上走。
他一直清楚这一点。
所以从大婚之后,他几乎没有让自己停下来过。
不管外头风浪如何,涂山南雨已经是他的妻子。
大婚早已礼成。
若始终让她在案牍灯火里等着,连洞房都一拖再拖,终究不像话。
许青看着眼前的女子。
涂山南雨今日没有盛装,只是一身素雅狐裘,发间玉簪压着乌发,眉目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润。
她方才执笔时,还是能独当一面的涂山族长,如今被他这样看着,端庄被一点点打乱,却仍下意识想维持住几分从容。
这份反差,比寻常羞怯更动人。
“夫君为何......”
涂山南雨声音更低,话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这样看着妾身?”
许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看自己的妻子,也不成?”
涂山南雨睫羽一颤。
她明明早已嫁给许青,连大婚时天地群妖的欢呼仿佛还在耳畔,听见妻子二字,心口仍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她身为涂山族长,见惯了族中女子出嫁前后的礼数,也知夫妻之间该有何等亲近。
只是近来风浪太急,许青身边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她从不愿在这时添乱,便把心中那点等待和羞意都压了下去。
如今许青亲自来了。
涂山南雨低头,手中的名册终于拿不稳,轻轻滑落在案上。
“妾身......”
她想说自己并非这个意思,话到唇边,又不知该如何出口。
许青身形一晃,已来到她身侧。
涂山南雨只觉眼前青影微动。
下一刻,腰间便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臂有力而稳,隔着狐裘将她揽住,熟悉的气息从身侧压近,带着淡淡丹香与山风的清冷,又混着许青身上独有的气息。
她身子微僵。
许青低头,气息从她耳边拂过。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涂山南雨心头一软。
这一句比任何调笑都更叫她乱了方寸。
她替许青处理山中事务,本就是心甘情愿。
涂山狐族既已归入他麾下,她又已是他的妻子,打理这些事从来不觉得委屈。
许青这样近地说出来,温热气息落在耳畔,她便忽然觉得连夜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玉简,都变得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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