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已经来了不少,摄影机架在最后一排,镜头上的红灯亮起来像一只只细小的眼睛。市文旅局的老周坐在第二排中间,旁边是宣传部的小李,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面孔,但看起来都是体制内的人,坐姿端正,西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韩澜被安排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我注意到老周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欠身,朝她点了下头。韩澜也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但背挺得更直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缓缓走上台,聚光灯晃得人有些恍惚。我站在台上,麦克风冰凉,指尖抚过金属表面时,能听见西湖的水声从窗外漫进来。湖夜公司的大厅很静,静得能分辨出空调低鸣和远处断续的虫鸣,还有前排记者们压低的呼吸。
“各位,晚上好。欢迎来到湖夜。”
声音在空旷里打了个转又回来。投影幕布上漾开一圈波纹,像有人往西湖中央扔了枚石子。
“我们这新专辑叫《失眠航线》,其实有几分妄念——想把整座杭州的水声、月色、白堤上被踩碎的灯光都装进音符里。可音乐终究是徒劳的,它留不住任何东西,顶多是让某些瞬间显得不那么仓促。”
后台隐约传来调音师拨弄琴弦的声音,像在试探今夜的情绪。窗外,保俶塔的轮廓被薄雾柔化,山脚下有游船缓缓划过,船尾拖出一道碎银般的光痕。这城市总是这样,白天太吵,到了夜里才肯露出温柔的一面。
“《失眠航线》是关于那些在夜里醒着的人,关于杭州这座城市的另一面——三点钟的西湖、四点五十的南山路、五点半天空开始发白时的运河。我们湖夜,虽然时间不长,但是这个设计却已经许多年了。”
“做的音乐一直不太主流,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们总在夜里写歌,所以做出来的东西也只适合夜里听。但后来我想通了,夜里醒着的人那么多,我们唱给他们听,就够了。”
“今夜我们不谈销量,不谈数据。”
我顿了一下,看见前排有人微微前倾,“我们只谈,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你是否还愿意相信,有些东西值得被记住。”
台下很轻地笑了一声。有人举起了手机,屏幕的光像一小片掉落的星星。
“我知道这话有些矫情,可在这水汽氤氲的夜晚,在这座以传说为底色的城市里,或许只有矫情才配得上即将响起的旋律。毕竟,虚拟演唱会的开场,总该有个够真的梦来暖场。”
然后轮到陈屿舟。他上台的时候有些紧张,明显的紧张。
我冲他点了点头,却又听见韩澜在咳嗽,她用手掩着嘴,肩膀微微颤抖,但很快又忍住了。陈佳下台时经过她身边,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韩澜伸手覆住女儿的手背,母女俩的手叠在一起,很快又分开了。
陈屿舟坐到高脚椅上,麦克风有些高了,他把它往下调了调。台下很安静。清了清嗓子,开口说第一句话的声音有些哑——跟韩澜一样,大概是梅雨天的缘故。
“《失眠航线》的第一首歌叫《夜航船》。”
他说。
“是我刚到杭州那年写的。那时候我住在城西的一个出租屋里,窗户正对着一条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趴在窗台上看船过去。那些船装满了沙子和石子,吃水很深,走得特别慢,像永远不会到达目的地一样。”
他顿了一下,我又看见老周旁边的小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后来我遇到了湖夜。”
他说。
“遇到了顾总,陈总,遇到了宋云,遇到了很多……愿意在夜里一起醒着的人。这张专辑不只是我的,是所有人的。”
台下又响起掌声。我余光看见韩澜在看着我,嘴角带着笑意,眼睛里亮亮的,那光我不陌生——那是母亲看孩子的光,哪怕孩子已经长大到可以组建公司,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了,她还是用那种目光看着你,好像你永远是那个第一次抱着吉他坐在她面前、磕磕巴巴说“我写了一首歌”的年轻人。
发布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开始放专辑的片段。音响里淌出《断雪》的前奏——钢琴加弦乐,低音区陈佳亲手编的铺底,像湖水在夜深的时候慢慢涨起来。
韩澜又咳嗽了。这次没忍住,咳了好几声,声音压抑着闷在胸腔里,但整个厅太安静了,咳嗽声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我看见陈佳从侧台快步走过来,在她母亲身边蹲下,递了瓶水过去。韩澜摆摆手,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说“没事”。但陈佳没走开,就那么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
老周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但我看见他掏出手机,低头打了几个字,放回口袋里。没过几分钟,他旁边的小李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