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龙儿随在他身侧,性情温婉柔顺,亦轻欠身姿、颔首致意,举止娴雅得体,落落大方。
三人围石桌次第落座。
初好抬手提起案上温着的茶壶,皓腕轻转,澄澈茶汤倾泻而出,落入白瓷盏中,水声淙淙,茶香袅袅升腾。三杯清茶温润清冽,悠悠漫开,恰好涤荡了二人一路奔波的满身风尘与倦意。
她将两杯清茶轻轻推至二人身前,眼底笑意真挚无伪,带着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暖意:“我久居绯夜城,守着这一方小铺,岁岁见惯四方过客,却极少得遇柳殇故土旧人。乱世颠沛,人海离散,能在此地重逢,已是莫大机缘。”
几句寒暄过后,三人缓缓互通近况,消解数年隔阂。
初好听闻洛龙儿出身龙族魔宫,天资卓绝、心性纯粹通透,一路伴亦豪踏险而行,眼底不由生出几分赞许与敬重。洛龙儿亦得知了初好的过往,知晓她是亦豪昔日并肩守城、共抗兽潮的旧友,历经万般波折流落边陲,心底不由得感慨乱世弄人,人人皆是身不由己。
浅啜一口清茶,初好抬眸望向亦豪,眸底藏着几分真切的疑惑与讶异。昔年方天城一别,她始终以为这位少年天骄会留守故土潜心修行、稳步证道,从未想过他会远赴这凶险荒僻的冥国边境。
她轻声发问:“我原以为你会留守柳殇国苦修,为何会远赴绯夜城?此地紧邻魔海绝境,杀机四伏、险象环生,寻常修士避之不及。”
亦豪神色平和,并未遮掩隐瞒,缓缓道出一路颠沛始末。回望这段绝境历程,心中只剩淡然沉淀,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惊险,此刻说来已然云淡风轻:“我入玄天秘境历练,恰逢秘境大阵崩塌、天地异动。神咒宗天骄云中复暗藏魔种、勾结邪魔,于秘境之中残害同道、祸乱四方。我一路追缉此獠,辗转流离,方才误入魔森疆域,一路西行至此边城。”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道尽一路九死一生的绝境际遇。
初好听罢,心头巨震,久久难言。她深知秘境崩塌、魔种作乱何等凶险,这般步步涉死的经历,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撑过,当下轻声叹惋:“原来如此。这般凶险绝境,常人早已道心崩碎、身死道消,你竟能逆势突围,心性毅力,远超常人。”
感慨稍歇,初好眉眼微敛,神色添了几分沉肃凝重,语气沉沉道出世道乱象:“如今天下浩劫愈烈,四海疆域再无宁日。无数魔种偷渡各国边境,渗入四方战场,战火连绵不绝,邪魔肆虐生灵,苍生流离失所、生计凋敝。乱世大势,早已覆压人间。”
话音微顿,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牵挂,轻声补道:“我夫君柳秋风,并非寻常密探,实为冥国戍边大将,身负镇守疆土之重任。自魔潮祸乱爆发,他便日夜驻守前线,浴血抗衡魔种侵袭,寸土不让。”
亦豪闻言豁然开朗,心底多年疑云一朝尽散。昔日听闻初好被柳秋风带走,他曾暗自疑虑担忧,如今方才知晓全貌。原来当年那人并非奸邪之辈,而是乱世之中负重守土、护佑一方的护国大将。乱世浮沉,各有担当,不由得心生敬佩。
他微微拱手,诚恳言道:“多谢姑娘据实相告。乱世倾覆,众生皆在负重前行,柳将军戍边守土、力抗魔祸,乃是苍生之幸。”
初好轻轻颔首,目光落于亦豪身上,神色真挚恳切,郑重许下诺言。昔日同袍守城、共御兽潮的情谊,纵使时隔多年、相隔千里,依旧真切滚烫。她深知边城凶险、魔海难测,亦豪二人前路必定荆棘密布,故而决意倾力相助。
“你我曾共守一城、同抗浩劫,有同袍旧谊。如今你远道而来,身陷边陲险地,前路必然步步危机。”她语气笃定,字字诚恳,“我在绯夜城扎根多年,人脉、根基皆有积淀。往后你与龙女道友,若在边城遇困、身陷险局,大可随时来寻我。但凡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乱世漂泊,人情凉薄,这般不求回报的仗义许诺,重逾千金,胜过万千虚言。
一股温润暖意悄然漫遍亦豪心间,一路独行的孤凉、绝境跋涉的疲惫,在此刻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旧谊温情轻轻抚平。他郑重拱手作谢,眼底满是真诚:“承蒙姑娘厚义,此恩我铭记于心。”
三人静坐庭中,伴清风茶香,漫叙经年世事。从故土近况到四方战火,从昔日离合到如今飘零,细数乱世风尘中的点滴际遇。寥寥闲谈,温软治愈,稍稍冲淡了亦豪一路逆势独行的孤冷寂寥,也让边城这趟凶险之行,多了几分人间温情。
叙谈片刻,亦豪心念微动,记挂着魔海秘境近在咫尺。秘境机缘与凶险并存,分毫贻误不得,自身身负抗衡魔祸、探寻造化的重任,不宜在此久留耽搁。心中虽不舍故人相逢的温情,却依旧清醒自持。
他缓缓起身,身姿端方,礼数周全,拱手作别:“多谢姑娘清茶款待、仗义相援。我与龙儿此番赴边,意在魔海秘境,欲探寻机缘、抗衡魔祸。时辰紧迫,便先行告辞,他日有缘,再来与姑娘续叙旧情。”
洛龙儿亦随之起身,眉眼温婉,浅浅颔首:“多谢初好姐姐款待。”
初好深知二人身负要务、前路紧迫,绝非闲游之人,便不做多留,含笑起身相送,语气温和却满是叮嘱:“二位身负大义,我便不扰前路行程。魔海绝境杀机暗藏,切记步步谨慎,愿二位顺遂无忧、平安而归。日后回城闲暇,只管再来小坐。”
“定然。”
亦豪微微颔首,与洛龙儿一同辞别初好,缓步踏出清幽内院,重回前厅喧嚣热闹的市井烟火之中。
一别旧友,心怀暖意,过往孤凉尽数消解,前路万千凶险,亦再无牵绊。
踏出清露豆花铺,身后市井的喧嚣烟火徐徐褪去,尘埃落尽,心绪安然。
亦豪抬眸远眺,极目海天尽头。
遥遥一线海平面上,浓稠如墨的魔气层层叠叠,如烟似雾笼罩整片沧海。凛冽阴风自深海席卷而来,穿透层层气流,裹挟着深海独有的刺骨寒寂,还萦绕着一缕经久不散的血腥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