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云没想到唐瑞林会如此的直接,但是似乎从市长的角度上来讲的话,这也是一种“顾全大局”的做法。毕竟,只要省里不再追究,市里的压力就能小很多,对光瞾公司、对龙投集团,甚至对他唐瑞林自己的政绩,都有好处。
唐瑞林是成熟的基层政治家,面对省委副书记、组织部长曹立人的时候,内心里是敬畏的,但在面对胡晓云这样的下属时,他展现出的则是另一种居高临下掌控力。
他扶了扶宽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压迫感。
还是恩威并施的套路:“作为领导干部,任何时候,都要为大局考虑,立人书记在调研的时候,讲了否定之否定,我认为这个观点很有辩证法意味,值得我们学习。我们要学会在矛盾中找统一,在危机中育先机。立人书记的话,是点拨,也是要求,但总而言之,就是让我们解决问题,站在更高的角度去看待问题,去处理矛盾。你要明白,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事关东原的稳定大局,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我让光瞾公司出这个钱,也是为了解决问题,为了平息事态。你拿着这笔钱,去给毕瑞豪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买最好的营养品,争取谅解吧!
五万块。
1994 年的五万块,不是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三四千块。五万块,相当于一个工人十几年的工资。唐瑞林一张嘴,就是五万,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可胡晓云没有动那个信封。
钱的概念是相对的,在任何时代,都有处在金字塔顶端的人。胡晓云本身是东投集团的总经理,拿的是年薪,虽然比不上那些下海经商的老板,但在东原,也绝对算得上是高收入阶层。
再加上毕瑞豪早些年为了弥补对家庭的亏欠,给她的物质条件本就优渥。这五万块钱,对她而言,或许只是一笔普通的开销,甚至不够她一年的开销。
但眼前的这笔钱的性质变了。
它不再是单纯的货币,而是一种带有政治隐喻的“封口费”。
她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唐瑞林:唐市长,光瞾公司的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
光瞾公司目前来看是加害方。 胡晓云有了齐永林给的底气,再加上这个事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齐永林将材料给了一位时常出现在新闻里的人物,这个人物胡晓云根本没有能力去左右,甚至这辈子都不可能见上一面的人。
收钱是要办事的,可这件事,已经超出了胡晓云甚至齐永林能掌控的范围。
市长,毕瑞豪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光瞾公司脱不了干系。我要是拿了光瞾的钱,那成什么了?那不等于我们接受了他们的私了吗?
唐瑞林听到这里,把慈眉善目的表情收了起来。这个女人,真是油盐不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晓云同志,你听我把话说完。光瞾公司,毕竟是周海英同志的产业。周海英同志的龙投集团,在省里做得红红火火,下一步,也要到市里来投资。咱们东原的发展,需要龙投集团这样的大企业。多栽花,少种刺,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他把周海英搬出来了。
周海英是什么人?省委秘书长周鸿基的儿子。龙投集团是什么企业?省里和市里的明星企业……。
唐瑞林把周海英和龙投集团搬出来,就是在告诉胡晓云:这个事,牵扯太大,你一个女人,扛不住。差不多就行了,晓云啊,你的站位还是要站在市政府这边来,要时时刻刻想着为组织分忧!
胡晓云的脸色变了,唐瑞林已经很明显地表达了不满,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她看着唐瑞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唐市长,人家毕瑞豪吃了那么多苦!
唐瑞林似乎对这个吃苦的说法并不买账,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他把黑色的宽边眼镜摘下来,用眼镜腿轻轻敲了敲桌面:“晓云啊,咱们谁不是努力了多少年,才吃上这份苦的?都是成年人了,都不容易,好吧!”
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五十五分。
九点,我还要开会,这个事,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好吧。
唐瑞林把大信封推到了胡晓云面前,不要再推辞了,我是站在市政府的角度处理这个事。
站在市政府的角度,那就是公事公办了,唐瑞林站起身,绕过大桌子,走到胡晓云面前,带着儒雅的长辈口吻道:晓云同志,我相信你的实力。这个事,就交给你了。
胡晓云清楚唐瑞林这是在逼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东原这个地方,唐瑞林身为市长,是有绝对去权威的。
别说自己现在没什么证据,就是有证据,她又能怎么样?想动一位地级市的市长,没有三五年持续的上访和反映问题,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她真的豁出去闹,上面会不会有人保唐瑞林?她不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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