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叹一声,默默地说:“不用去美化你没走过的那条路…读博,也不一定都是好的。我读博是因为,我这个工作真的不读博就没出路,我不想一辈子就只能在天文台当个观测员,累的要死熬大夜也只有三四千欧的工资…但我现在,还有学生举报我性别歧视,我天天写报告向校方解释我真的没有性别歧视,是那些男的不行…”
清芷笑了,点点头,对我说:“嗯…你说的对。我今天来,也想咨询一下司教授,你觉得,我之后去读phd怎么样?但Marlene教授快退休了,我需要找其他的项目。”
“主要看你自己,有没有想研究的topic.”我举了个例子,
“我一个好朋友,她之前是很厉害的律师,都当上了她们律所香港分所的MP。但她也是很烦和人打交道,所以去读博,研究feminism legislation,还加入国际人权组织帮助战争中的女性。她的工作很累很繁琐,而且她在美国读博只有奖学金,奖学金也不高,不到她之前年薪的十分之一,她有时候经费不够要自己贴钱。但她觉得,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很开心。”
我问清芷:“你想好自己的研究方向了吗,如果没有,只是单纯想为了不工作去读博,其实没必要。你之前赚不少,大不了躺家里领德国政府的失业金也能吃穿不愁。
读博也很看supervisor..我在中大时候的一个同学,她的supervisor就是一个死老登,不仅天天让她给自己打白工,还把她的论文写他儿子的名字发表。但因为我这个同学没有足够的证据去举报,又不敢得罪她的老师,只能忍着,忍到了博士毕业,自己也重度抑郁没了半条命。”
“我觉得….”我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很不值得。我还是那句话,做你真正喜欢的事情,没有一件事值得你付出健康。读博可能也没那么美好。”
但我没有说出口的是…幸好,我选择了读博这条路。不是因为我取得了足够的成就,而是,我遇到了Iseylia。她会帮我挡开那么多困难,会在我受到不公平对待或歧视的时候为我争取我的权益,会给我足够的经费,会带我发论文,会给我生活中的支持。
如果没有遇到Iseylia,谁知道发生在那个同学身上的事情,不会在我身上出现。我没有退路,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命往前走。
“嗯,我知道。”她笑笑,对我说,“我大概有个研究方向,今天来找你,也是想问问Artemis教授,知不知道什么,比较nice的,经济学方面的professor?”
“经济学方向,我还真不太清楚..”我皱了下眉,轻声说,“别担心,你把你的topic发给我,我去问一下LMU经济学院的教授们,我也去问问Iseylia的妈妈,她肯定也认识经济学方面的专家。”
“嗯,太感谢了。”清芷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接下来我要去Bad Ischl度假,我要去山里躺一个月,什么都不干。”
“去吧,好好休息。”我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别想别的,傻逼工作配不上你。”
“嗯…”清芷跟我聊完,心情好了许多,定睛看了看我,发出一声惊呼,“遥遥!你怎么黑了这么多?!你干嘛去了?你被发配到沙漠里修火箭去了吗?!”
“不是!!”我哭笑不得,跟她解释,“我在进行登山训练,两个月后要去爬珠峰。”
“你可真是…极限运动爱好者。”清芷无奈一笑,摸了摸我的头说,“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带我去楚格峰徒步。”
“好。”我也笑了,点点头,“我给你带珠穆朗玛峰上的空气回来。”
两个月后,尼泊尔Everest base camp。
我最后一次检查血氧指数和随身物品,静静等待预定时间到来,准备从海拔6000米处开始,尝试第一次冲顶珠穆朗玛峰。
我抬起头,呼吸在低温里凝成一团白雾。风从冰川缝隙间穿过,发出低而空旷的呜咽。天穹高得近乎残忍,像一整片被寒冷洗净的黑色丝绒,群星密密铺展在上面,明亮得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再往上走一点,就真的可以伸手碰到它们。
猎户座的腰带、天狼星、参宿四、毕宿五、昴星团,甚至更远处那些肉眼并不容易辨认的星点,我都清晰认得。
我知道它们的名字,知道它们此刻在天球上的坐标,知道哪一颗正处于主序星阶段,哪一颗已经接近演化末期,知道它们大概还会燃烧多久,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数十亿年前从星云坍缩成今天的样子,该如何通过视向速度和自行去推算轨道、距离与光谱。
我想,我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更熟悉这片夜空。可这一刻,我没有像以前一样,本能的在脑子里列公式,没有下意识地分析光度、质量和演化路径。我只是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它们,像很多年前那个还在为买不了英语辅导书发愁、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天体物理学家、只是躲在阳台偷偷看星星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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