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欢笑间,人群外围,两道身影快步穿行而来,步履急促,与河畔闲适的氛围格格不入。
为首之人身着素色官袍,面容白净,正是暂代起居郎一职的前中书舍人柳奭。
身后紧跟着一名铁甲猛将。
身形挺拔、气息凛冽,腰佩横刀,步履无声,乃是百骑统领,武连郡公李君羡。
骊山行宫之内,而今君逸臣闲、百官避暑,日常政务大多搁置。
唯有柳奭位卑言轻,被留在行宫处理琐碎文书,顶替起居郎一职,苦熬伏案、不得清闲。
此前起居郎褚遂良,因次子褚彦甫牵涉谋逆大案,遭受牵连、被贬外放。
褚遂良十数年伴君左右,兢兢业业,从无疏漏,却因子嗣过错遭了贬谪。
柳奭接手职位,才真切体会到这份差事的煎熬。
当今圣上生性跳脱,不喜拘束,动不动便抛下政务,外出垂钓游乐。
朝中宰辅更是集体摆烂,宿老纷纷闭门谢客。
所有文书压力、记录重担,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整日憋在骊山行宫。
方才处理政务时,不知觉间,李君羡突然到访,并将一封火漆密封的奏折递交手中。
朱红火漆、纹路特殊,娘嘞,这是...百骑加急?
柳奭扫过火漆,脸色惊变,心头猛地一沉。
百骑直属帝王,只听圣命,从不轻易传递文书。
但凡加盖此等火漆,必定是八百里加急的要紧密事。
更别说...至今他仍清晰记得,此前两封血书密折,也是这般模样。
巴州蛮族作乱,致使当朝两位勋公身陷绝境,李二陛下当即盛怒,挥师十万南下驰援。
赶至灞河河岸,放眼望去,找到人群中那位叉腰大笑的李二陛下。
柳奭深深吸了口气,平复激荡心绪,又陡然生出一股敬佩。
褚遂良能在这位陛下身旁,担任起居郎十数年,记录言行、无半分疏漏。
可见其无论心性,还是耐力都远超常人,活该你身居高位、备受器重。
只可惜子嗣不孝,连累家族,落得贬谪下场,实在令人惋惜。
思绪流转间,不敢再有片刻耽搁。
柳奭当即收拢心神,双手紧攥奏折,快步穿过人群,朝着河岸中央走去。
身旁李君羡耸了耸肩,早已见怪不怪。
圣上随性散漫、行事不拘小节,加急密折撞上垂钓玩乐,早已是常态。
临近帝王身侧,柳奭躬身垂首,双手平举奏折,朗声禀报:
“陛下,顾俊沙刚送抵的战报!”
喧闹河畔瞬间一静。
还在低头端详黑鲫,面露得意的皇帝,脸上笑意陡然一滞。
随手将手中大鱼丢进鱼篓,双手在衣袍上随意擦拭,擦去沾染水渍。
伸手接过奏折,指尖触碰到微凉坚硬的封皮,皇帝实在不解,低声喃喃自语:
“李斯文那混小子,最近又不安分了?也没听闻江南有任何动荡风声。”
现在的江南地界,李斯文可谓是威势滔天,无人敢犯。
祸乱巴州多年的蛮族,被他打服收编,收为麾下最忠实的鹰犬;
一度搅动风云,起兵叛乱的长孙安业,兵败被俘,押解入京,等候处置;
曾经垄断江南,与朝廷划江而治的八大家,也是折损过半、元气大伤。
余下士族或是归顺,或是低调,不敢再做造次。
若无几年休养生息,被打怕的江南各家,绝不敢再去挑衅李斯文。
所以说...李斯文为何会动用百骑,加急传书?
至于海外贼寇,近些时日苏定方率领新建水师出海围剿,送来的战报清一色全是大获全胜。
其中缴获金银物资、贼寇船只无数。
李二陛下深知水师初建,兵卒尚且稚嫩,不宜过度征战损耗。
便在回函里几次叮嘱,以战代练,稳步发展,不可一味收割战功,过度压榨兵力。
南疆平稳、海外安宁,何来紧急战报?
皇帝心中疑惑重重,指尖摩挲火漆,面色有些凝重。
柳奭站在一旁,察言观色,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低声纠正:
“陛下,此折并非普通战报。”
“这份密折,由武连郡公亲笔呈上,乃是百骑内部密信。”
话音落下的瞬间,皇帝眉眼骤然一沉,无形帝王威压悄然弥漫。
哪怕身处燥热河畔,周遭众人也不由得脊背发凉、心生寒意。
语气极冷,带着几分薄怒:“不是战报?”
短短四字,虽没有厉声呵斥,却暗藏雷霆怒火。
皇帝心底已然生出不悦。
他没记错的话,是你一来就嚷嚷的战报?
才当几天起居郎就敢欺君,真当朕提不动刀了是吧!
褚遂良之子涉嫌谋逆,朕是念他多年劳苦功高,这才从轻发落。
但你才当几天起居郎,有什么功劳可将功抵过?
察觉到皇帝怒意,柳奭当即双腿一软,当即躬身跪地,头颅低垂,语气惶恐:
“陛下恕罪!臣方才口快、言辞有误!
此折虽非两军交战的战报,却经由百骑红旗加急送达,八百里不停,等同军情急报。
故此臣随口误称,还望陛下饶恕臣失言之罪!”
红旗加急,便是最高等级的传信规制,只能用于大战胜负,兵变谋逆,重大祸乱。
一般来说,接到传书,不是捷报就是兵败如山倒,所以普遍称一句战报并不为过。
更别说,是让百骑红旗加急。
不用想,定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柳奭这才一时口快。
皇帝稍作沉吟,便知柳奭所言非虚。
由李君羡亲手递送,肯定是通过百骑通道,又是红旗加急,不是战报还能是什么?
既然不是柳奭口误谎报,那肯定就是李斯文在滥用职权。
好你个李斯文,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方才还在夸你办事稳妥、稳住了江南大局,结果转头就来这出,这才消停几天?
果然,孩子静悄悄,准是在作妖!
皇帝不禁咬牙,知不知道百骑是朕的私兵禁卫,专司探查密情、传递军报。
你怎么敢肆意调动百骑、滥用加急密信,当真无法无天!
若不是江南距长安路途遥远,又有山水阻隔。
他定是要亲下江南,当面揍李斯文一顿,好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朝堂规矩,君臣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