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河河畔,皇帝一手捏着密折,指尖掐住纸张边缘。
另一只手则麻利抠扯着封口火漆,碎屑簌簌落地。
一边拆信,李二陛下同时低声骂咧,语气里满是气恼。
“混账东西,当真是个混账!
想懋功他堂堂英国公,当世儒将,出了名的温润守礼。
怎么偏偏生出你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混小子?
还有你那梦中拜会的仙家师父,传谋略、教术法、授经商...
本事样样教得齐全,怎么偏偏就漏了最要紧的规矩礼法!
半点分寸都不懂,还敢随意调动百骑,擅发加急密信,简直混账!”
细碎咒骂声,清晰落在旁侧两人耳中。
柳奭垂手伫立,脊背挺直,目光死盯脚下,目不斜视,更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
之前与褚彦甫交接事务时,便曾听他叮嘱——
此时此刻,正是作为起居郎最要留心的时候。
皇帝嘴上怒骂不休,眉眼间却无半分怒意,分明只是气恼抱怨,而非动了杀心。
此刻贸然接茬附和,轻则落个阿谀奉承,擅自揣摩圣意的罪名;
重则引火烧身,被皇帝视作多嘴聒噪,惩处加身。
眼角余光扫向身侧李君羡,身为皇帝禁卫统领,常年戍卫殿前,经验老道。
跟着他学,就算不会有什么功劳,但至少不会落下过责。
起居郎这个职务,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稳熬到任期结束,便是颇大的劳苦功高。
却见这位百骑统领眼观鼻、鼻观心,缄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
柳奭索性效仿,死死咬住口舌,不敢多言半字。
足足半晌功夫,只听皇帝不停咂嘴,怒骂,可预想中的斥责、降罪、追责...迟迟没有个下文。
于是柳奭心底愈发笃定,方才沉默不语的决断无比正确。
按捺住心底好奇,悄悄抬眼,飞快偷瞄一眼帝王神色。
方才还面带愠怒,眉眼含躁的李二陛下,此时已经僵在原地。
错愕、震惊,亦或是茫然...
数种情绪交织在眉宇,方才怒火也被冲垮大半,脸上只剩下呆滞。
龙眸睁圆,死死盯着信纸,一瞬不移。
右手抬起,反复揉搓眼皮,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揉了一遍又一遍,动作僵硬又机械。
见此,柳奭心里一沉,站姿愈发恭谨,甚至刻意放轻呼吸,生怕惊扰到皇帝。
一旁面无表情,默默旁观的李君羡,注意到皇帝神情,心头猛地咯噔一声。
多年来伴驾左右,不敢说最是熟悉,但对皇帝的神情变化也了如指掌。
寻常大胜,税赋丰收,乃至邦国进贡,陛下最多轻笑颔首,神色舒展。
像今天这般,流露出如此失神、错愕的模样,少之又少。
能让陛下如此失态,可见密信中定是写有惊天噩耗。
李君羡心中暗生几分忧虑。
虽比不上李斯文与秦琼、程咬金间的关系密切,但好歹俩人也是叔侄。
更别说他与李绩交情莫逆,私交甚笃。
此前李绩远赴并州戍边,临行前还特意登门嘱托,言辞恳切。
拜托他照看好李斯文,切莫让孩子在外肆意闯祸。
眼下江南急报突至,陛下神色出奇反常,想来...定是那从不安分的小子又闹出了天大动静。
思虑再三,李君羡压下心绪忐忑,缓慢挪动脚步,悄然凑近半步。
“陛下,可是江南生出动荡,出了乱子?”
问话落下,石沉大海。
李二陛下仿佛并未听见,依旧伫立原地,目光死死黏在信纸,眼珠都不曾转动半分。
想来...是被纸上内容气蒙,脑海一片空白,这才对外界响动充耳不闻。
见状,李君羡心里哀叹一声,忍不住的隔空咒骂,那个远在江南的李斯文。
好你个混小子,属实不当人子!
眼下江南局势逐渐安稳,大权在握,人心可用。
接下来只需安分守己,建设好顾俊沙军港,打磨出一支水师...
就凭你现在的身份地位背景,待到返京叙职,肯定是升官晋爵,封赏无数,前程无可限量。
可偏偏...你到底怎么想的,隔三差五就便闹出一大动静?
让他们这些长辈跟着担惊受怕,但也就罢了,主要...凡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
这才是李君羡心里最为担忧的。
人心难测,世事无常。
眼下你行事随心,的确,至今仍是一帆风顺。
可万一哪天,你没把控好分寸,捅出个无法挽回的天大篓子...
顷刻间,大功变大错。
就算到时有他们一众长辈相护,怕也是难逃追责,追悔莫及!
灞河河畔,微风渐暖,喧闹不曾断绝一刻。
早在柳奭、李君羡匆匆赶来时,沿岸闲坐的文武百官,王公贵族便已经暗自留意。
能有资格陪坐河畔的,又有哪个不是人精,一经察觉异样,便开始不动声色的侧目观望。
直到见了陛下伫立原地,久久不动弹,众人心里好奇愈发浓烈。
尤其是一众出身行伍,性情相对粗犷的沙场武夫,此时更是按捺不住。
早年间,这伙人常随皇帝征战四方,深知这位陛下性情是如何宽厚。
只要不触及谋逆重罪,偶尔失仪放肆,不过挨几句训斥,最多一顿拳打脚踢。
根本无伤大雅。
程咬金摸了摸鼻子,也顾不上脚边鱼篓里扑腾的大鱼。
给身边牛进达递了个隐晦眼神,兄弟二人心领神会,一左一右,借着人群遮挡,悄无声息凑到身后。
两颗脑袋一高一低,堪堪卡在皇帝腋下,抻脖眯眼,偷瞄密信上的字眼。
奈何李二陛下的衣袖微垂,刚好遮住纸面上的关键。
二人眯眼张望半天,只看得一片字迹模糊,连大概意思都琢磨不透。
程咬金耐不住性子,清了清嗓子,大大咧咧的开口:
“咳咳...陛下,劳烦把手放低些,老程这老眼昏花,看得着实费劲。”
一声直白却又实在放肆的请求,在众人耳边突兀响起。
尚且沉浸在一片震惊中,心神恍惚的李二陛下,竟没有半分迟疑。
下意识轻轻‘嗯’了声,默默放低手肘,并将信纸倾斜,方便身后两人阅览。
此刻的皇帝,已经全身心的投入信上,根本没察觉到身后两人正在如何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