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士族盘踞江东数百年,世代把控内河漕运、海外贸易。
海上往来的商船、货运,皆是出自各家手笔。
而今李斯文设立市舶司,明摆着是要从各家嘴里分蛋糕。
这群逐利商豪,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拱手相让。
困兽尚且犹斗。
更别说家底丰厚,根须庞大的江南豪门?
往后江南地界,想来是少不了明枪暗箭、大小厮杀。
可李二陛下担心,就担心在这儿。
一旦江南士族动作出格,李斯文难免会反应过激。
李斯文是何秉性,相处这么多年,他又怎会看不清楚。
收容流民、减免赋税、教书育人...
光看滨河湾就知道,这小子对待天下贫苦黎民,自是心怀悲悯,一副菩萨心肠;
但反观那些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世家豪强,如周至韦家,渤海封家,江南各家...
主打一个能动手绝不废话,逮到机会就是一套雷霆组合拳,且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而各家盘踞江南数百年,说世代子弟不曾欺压当地百姓分毫...
信他们这屁话,还不如信朕是秦始皇。
眼下李斯文尚且顾全大局,隐忍克制,不愿大动刀兵。
可等江南士族被逼上绝路,临死反扑,肯定是针尖对麦芒,激烈冲突必不可免。
正是考虑到这些,才特意指派张亮南下。
张亮性情稳重谨慎、思虑周全。
且与徐家存有旧日隔阂,不太可能去与李斯文狼狈为奸。
一人锋芒毕露、杀伐果断,一人老成持重、沉稳克制。
二人相辅相成、互相牵制,既能制衡江南士族,又能约束李斯文乱来。
且...杜绝昔日,辅公祏叛乱那般乱象。
思虑通透后,李二陛下眉头一挑,又道:
“对了,还有件事。
之前李斯文请奏,特许丹阳水师设立船坊、军工坊的批文,是否已经下发?”
“回陛下,早已下发完毕。”
这些事宜,都是起居郎的分内之事,柳奭自是了然于心,应答顺畅:
“全依陛下旨意,特从莱州水师抽调造船工匠,又从军器监调拨锻造匠人,分批南下,入驻丹阳工坊。
同时调配一批旱天雷火器,补充军械储备,确保丹阳水师不会因匠人南迁、工坊新建而停滞练兵。”
“甚好。”
诸事落定,皇帝摆了摆手,神色慵懒:“无事便散了吧。”
“臣等,遵旨。”
一众文武躬身行礼,陆续转身,部分退离河畔,回家安排,部分无事一身轻,继续休沐。
...
五月十一,黄道吉日。
宜开市、宜交易、宜立券、宜挂匾。
恰逢小暑前夕,江南暑气蒸腾,烈日高悬。
顾俊沙更近中纬度,自是日光充足,倾洒在沿海滩涂,晒得地面沙石灼热滚烫。
今日,也是顾俊沙盐场初步竣工、正式投入生产的日子。
东北沿海区域,早已被人为划分隔绝。
军港、军营、市舶司三大建筑依次排布,错落有致。
刚好将整片盐场遮挡在苏州视线之外。
且,除却军营专属的通行密道,其余方向皆被海水阻隔,唯有绕行外海,方能靠岸登陆。
而这片隐蔽性绝佳的沿海滩涂,便是此前划定、收归国有的八块上等盐场。
极目远眺,往日荒芜泥泞的滩涂,而今已被平整修缮,地面被夯实压平,干净规整。
无数红砖堆砌而成的方正盐池,整齐罗列、一字排开,如犬牙差互,乱中有序。
盐池内外两层,皆浇筑厚实水泥,表面光滑致密。
既能防止海水渗透流失,又能隔绝地下泥沙,避免海盐掺杂杂质、成色暗沉。
盐池挖造得极浅,仅有一掌深浅,横向拓宽,面积辽阔。
澄澈海水静铺池底,在日光照耀下波光粼粼,泛着细碎银光。
若除去水中没有青绿稻苗点缀,远远望去,盐场就和芒种时节江南遍地的插秧水田,几乎别无二致。
盐场之中,人流攒动。
在场劳工来源繁杂,一部分是江南各地走投无路、慕名投奔的无籍流民;
一部分是顾俊沙、太仓两地的本土居民。
都是经过特意筛选,具备多年煮盐经验的老手技工。
从最初的滩涂清理、土地平整,再到红砖砌池、水泥抹面,全程皆由这批劳工亲手动工。
都是行内老人,一辈子靠煮盐谋生,对传统制盐流程早已熟稔于心。
但今日,众劳工站于规整盐池旁,看着从渠中缓缓引入海水,直直满溢的盐池。
在场劳工彼此间大眼瞪小眼,完全搞不懂这是在干甚。
“诶诶,有人看懂了没,过来解释解释。
明明咱都说好了,来了顾俊沙还是干老行当,煮盐熬盐谋生。
怎么等签了字画了押,让咱们天天在这儿挖池子、修水渠?”
“草,谁特么晓得!
往常咱们制盐,清一色的砌灶烧火、煮海成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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