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路前行,分工明确。
沿途迎来的寒暄客套,人情往来,皆由出身谢氏,擅长交际的谢清周旋;
盐场构造,卤台层级等专业设施,则交由做事稳妥的副手秦怀道做讲解。
至于李斯文?
他负责清闲。
这货正双手背负,慢悠悠走在平整盐堤上,目光扫过眼前成片盐池。
所有盐池依照地势,修成梯田层级模样,逐级递减。
每一级梯田之间落差不过数寸,高低错落,层次分明。
池与池之间,设有精巧的通水阀门,开合间,便可调控海水流向、储水量大小。
整片盐场沟渠纵横,四通八达,多数盐池两面甚至三面被水渠环绕。
靠海一侧,修筑巨型控水闸门。
涨潮时开闸,便可顺势收纳浪潮海水,储存于外围主渠之中;
落潮时闭闸,隔绝外海潮水,防止淡水回流、盐分稀释。
水渠一侧,竖立有数架木质水车,水力、人力皆可驱动。
待海水入渠,由水车抽取,率先灌入地势最高的一级卤台,也就是高卤台。
海水静置其中,利用重力自然沉淀,泥沙杂质尽数沉于池底,剔除浑浊污物;
待到水质澄澈,开启阀门,将澄清海水导入二级卤台,进行过滤。
与此同时,高卤台再次灌入新鲜海水,重复沉淀流程。
次日,二级卤台海水导入三级卤台,高卤台补水、二级卤台静置。
循环往复、层层递进。
无需柴火、铁锅加热煮沸,仅凭烈日暴晒、海风蒸腾,便可不断蒸发水分。
层层沉淀、逐级浓缩。
待到海水流入最末的三级卤台,水体已然浓稠发涩,成为饱和卤水。
继续由日光暴晒、自然风干,卤水表层便会缓缓析出洁白冰晶。
质地纯净、色泽透亮的,便是上等海盐。
此法便是后世滩晒制盐工艺的大致流程,工序简洁、耗材极少、产量巨大。
唯一缺憾,便是碍于此时的落后工艺,剩余卤水无法彻底利用。
要知道,池中残留母液仍含有少量盐质与矿物废料,在后世的工业体系里可是件大宝贝。
缓步穿行盐堤,李斯文径直朝近处一方三卤台走去。
澄澈卤水静静铺在池底。
经过连日风吹日晒,水体早已浓稠厚重,表层凝结出一层细密晶白盐花。
阳光映照下,盐花泛着细碎银光,澄澈得晃眼。
不等周遭士族商贾开口问询,一道急促脚步声从人群外侧响起。
一名身着灰布劲装的精壮汉子,快步穿过盐堤,径直走近,并依次朝李斯文等人躬身行礼。
此人眉眼硬朗,脊背挺直,周身环绕着一股源自行伍的肃杀气,神态恭敬却不卑微。
众人一看便知,这绝非寻常劳工。
“属下徐忠,见过大总管,见过诸位大人。”
姓徐?
原来如此,徐家亲卫。
这人被选入随行扈从前,曾在汤峪参与过提纯、过滤岩盐的相关工作。
对卤水沉淀、蒸发、饱和结晶等整套流程了然于心。
此次盐场筹建,秦怀道特意将其抽调,全权负责盐场日常监管、工序把控。
待行礼起身,徐忠抬手指了指身前这座三卤台,介绍道:
“禀总管,这一方卤台卤水,自灌入那天算起,已经完整暴晒了两日两夜。
其间严格依照总管之前下发的,制盐纪要把控流程,沉淀、过滤、蒸发工序无一疏漏。
而今卤水饱和已经达标,不出半日,便可结晶成盐。”
此言落下,周遭安静一瞬。
在旁围观人群纷纷屏住呼吸,无数目光齐刷刷投来,聚焦在脚下盐池,心情不免期待,更有几分忐忑。
此前众人走马观花,亲眼目睹了引水入池、分层晾晒等多项流程,却始终心存疑虑。
没人敢笃定,这看上去过于简陋的法子,当真能晒出可用海盐。
李斯文负手而立,淡淡扫了眼池底盐花,微微颔首:
“既然饱和度已足,那便无需再等。吩咐下去,准备耙盐吧。”
说着,李斯文侧过头,目光扫过身后一众神色好奇、忐忑观望的士族商贾,不由轻笑一声:
“今日开工大典,也好叫诸位入股来宾,亲眼见识见识某这新式盐场,产出海盐成色究竟如何。”
“属下遵命!”
徐忠沉声应下,随即侧身转头,对着盐场四周高声喝令:
“所有人听令,各司其职,准备收盐!”
一声声应答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散布各处盐池的劳工们,纷纷闻声而动。
麻利的从盐堤边抄起一柄柄盐耙,踩着浅浅卤水,陆续踏入盐池。
盐耙通体由深山硬竹与实木打造而成,不掺杂半点金属。
杜绝铁器锈蚀污染的风险,保证海盐纯净天然、无杂质异味。
盐耙形制酷似锄头,耙面宽阔扁平,背部厚实坚硬,刃口轻薄锋利。
既能搅动池中残余卤水,防止盐板结皮固化,加速水分蒸发结晶,又能聚拢散落盐粒,方便统一收纳。
手艺精湛的老师傅,甚至能凭手腕力道、旋转角度,把控海盐析出的颗粒大小、疏密程度。
“开阀,排卤!”
徐忠抬手一挥,高声下令。
两名健壮劳工当即上前,握住阀门摇杆,吃力转动。
随着‘嘎吱嘎吱’的机械转动声响起,三卤台底端的排水阀门缓缓开启。
池中无法再析出盐分的废弃母液,顺着暗道沟渠,缓缓回流汇入大海。
浑浊残液不断排出,池内水位缓缓下降。
原本混杂卤水中的灰黑泥沙、细微杂质,也尽数随废水流走。
唯有凝结成型的盐粒,沉在池底,静静留存。
待到池中卤水近乎排尽,只余下薄薄一层湿润盐粒。
劳工迅速调整站位,整齐排成一列。
众人双手紧握盐耙,腰身压低,双腿扎稳马步,动作整齐,同时朝着一侧缓缓推拢。
竹制盐耙擦过池底,将零散分布的盐粒被一点点收拢、堆叠,聚成狭长盐堆。
盐堆中,些许残留的卤水,顺着缝隙缓缓渗出,顺着排水口流入海中。
海上热风吹拂,烈日不断炙烤。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黏糊糊、色泽暗沉发黑的潮湿盐堆,渐渐褪去污浊底色,一点点透出纯净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