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匹被反复浸染过的旧绸缎,暗沉而厚重地压在这片海域上空。
海面上翻涌的暗红色浪潮已经渐渐平息,如同暴风雨后逐渐偃旗息鼓的巨兽,喘息声缓缓低了下去。
那座漆黑的钟依旧悬浮在半空中,笼罩着整片海域。
那些横七竖八倒在仙舟甲板上的仙门弟子,如同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堆叠在一起,毫无动静。只有海风偶尔掠过他们的衣角,才能证明他们还活着。
玉素真站在虚空阴影中,看着那艘仙舟上横七竖八的身影,目光微微低垂。她的视线掠过那道倒在船头的月白身影上,在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她见过柳如烟抵抗时的样子。
在那片被四件绝品道器围攻的绝境中,当周围的仙门弟子一个接一个地崩溃、绝望、试图逃窜,柳如烟始终站得笔直。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溃散的念头。她燃烧寿命催动昭魔镜时,白发瞬间蔓延至发梢,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种将全部身心都奉献给大道的决绝,那种宁可耗尽自己也不愿屈服的姿态,玉素真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就是那样的人。她在这条路上走了上百年,无数次险些陨落、无数次险些堕入深渊,都靠着一口气撑了过来。
她太清楚那种坚定背后的代价了。如果有一天,她被人抓住,被人当成玩物,被人夺走她所有苦修换来的修为,变成一个男人后宫里的一件装饰品——那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她没有说出这些念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艘仙舟,目光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萧禹站在她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那艘仙舟上。他的表情比玉素真更加平静,如同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深水,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但他的手中,那本太上云书的虚影已经缓缓浮现出来,悬浮在他掌心上方,书页微微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书页翻动间,一道极为淡薄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光芒,从书页表面浮现出来,在虚空中缓缓展开成一幅模糊的画面。
那画面上,楚寒的身影清晰可见。他站在那座残破的海岛上,正指挥着那些绝品道器将昏迷的仙门弟子拖拽到一处。
而在他身后,数不清的细丝从他的脊背、肩膀、四肢、乃至发梢延伸而出,如同被看不见的手牵着的人偶。
那些细丝从他身上伸展出去,延伸向幽暗的虚空深处,隐没在难以触及的远方。每一条细丝都若隐若现,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刻意以神器去观照,根本不可能察觉它们的存在。
“每一次那个幕后之人出手帮助楚寒,那些丝线就会多上一缕。”
萧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在楚寒身上投入的干涉越多,楚寒与他之间的联系就越深,深到一定地步,他就会在命运长河中留下一个可以被定位的锚点。”
玉素真的目光从那些丝线上收回来,看向萧禹。“所以我们只需要等着?”
“不等。”萧禹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我们要做的,是让楚寒这一路走得没那么顺利。越是不顺利,他就越需要背后那个人的帮助。他干涉得越多,留给我们的痕迹就越清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补充道:“但也不能太过。不能让楚寒觉得自己已经被针对了,更不能让他背后的那个人察觉到有人在刻意阻挠。要像风一样自然,像水一样无声。只是恰好让他遇到一些麻烦,只是让事情的发展稍微偏离他预期的轨道。一切都显得如同命运本身在捉弄他,而不是有人在拨弄命运的线。”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像极了那些在街头摆摊推演天机的算命先生——云山雾罩,虚虚实实,让人听了似懂非懂,却又忍不住想要追问下去。命运向来如此,没有绝对的定数,只有不断被推动的变数。
那些凡人眼中的巧合,放在更高的维度看,也许就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拨动琴弦。
玉素真看着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完全听懂萧禹说的那些关于命运的玄机,但她听懂了一件事:他要出手了。
“你打算怎么做?”
萧禹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收回目光,缓缓闭上双眼。在他闭眼的那一瞬间,他身后的虚空中,一道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
那轮廓起初如同一团被揉皱的墨迹,在夜色的边缘缓缓晕开,看不出任何具体的形态。但随着萧禹的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沉,那团墨迹开始凝聚、收束,逐渐显露出一个人形的影子。
那是一道极为模糊的身影,比夜色更暗,比深渊更深。它的轮廓并不清晰,仿佛随时都可能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但凡是看到它的人,都会第一时间意识到——那不是活物。
它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沉重的、如同铅块般压在灵魂上的死亡气息。那种气息不是杀戮带来的血腥味,不是腐朽带来的土腥味,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如同万古长夜般的寂静。是万物终结之后,连回声都不再存在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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