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那高达数十丈、坚如磐石般的最后一道城墙,终于承受不住倭寇那如同雨点一般密集而又猛烈的炮火攻击了!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这道曾经守护着无数百姓生命安全和城市尊严与荣耀的巨大城墙,就这样毫无反抗之力地轰然倒塌下来!
刹那间,烟尘弥漫,遮天蔽日;碎石四溅,犹如一场狂暴的流星雨划过天际!整个大地都为之颤抖不已,仿佛也被这场惨烈的战斗所震撼到失去了知觉……
那声巨响如惊雷裂空,震彻长江两岸,压过了将士们喉间最后的嘶吼,也压碎了城中生民眼底最后的希冀。守将周毅身中数十刀,铁甲破碎如蝶翼,他背靠断墙,怒目圆睁,手中半截断枪死死钉入一名倭寇将领的胸膛,指节因用力而崩裂,鲜血顺着枪杆蜿蜒而下。直至鲜血流尽,身躯僵立如铁铸,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成了南京城最后一道不屈的碑。倭寇的铁蹄踏过断壁残垣,马蹄下的青砖沾着未干的血渍,涌入这座千年古都的狂笑声,成了金陵城此刻最刺耳的旋律。
幸存的百姓们扶老携幼,跌跌撞撞地奔逃,脚下的石板路被炮火烤得发烫,混着血与火的温度黏住鞋底。身后的火光映红了天际,浓烟卷着焦糊的气息弥漫全城,倭寇的喊杀声如附骨之疽,步步紧逼。有人慌不择路坠入秦淮河,溅起的水花瞬间被热浪蒸干;有人为护怀中稚子,硬生生挡在倭寇刀下,身躯轰然倒地时,仍死死将孩子护在身下;有人抱着仅存的蓝布包袱,在浓烟中嘶哑地哭喊着亲人的名字,昔日秦淮河畔的画舫凌波、朱雀桥边的乌衣斜阳,皆化作眼前断壁残垣的人间炼狱。
城南的基督教堂,是这片火海刀山里唯一一处看似平静的角落。哥特式的尖顶被炮火熏得焦黑,彩绘玻璃在冲击波中裂出蛛网般的纹路,阳光透过破碎的琉璃,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却驱不散半分刺骨的寒意。十字架在残阳下泛着冷白的光,钉痕清晰可见,似在无声垂怜着逃入其中的生灵。
十三名女学生,是城南女子学堂的学子,最大的不过十六,最小的才十二。她们穿着沾着尘土与血污的蓝布校服,藏青色的裙摆被划开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擦伤的肌肤。发髻散乱,发梢沾着烟灰,脸上满是泪痕与惊恐,相互簇拥着躲在教堂的圣像之下,双手紧紧攥着彼此的衣角,指节泛白,身子如秋风中的落叶般不住颤抖。方才奔逃时,她们亲眼看见教导她们的国文先生,为了护着她们,被倭寇的长刀劈中脊背,鲜血溅红了先生手中的《论语》;亲眼看见街边卖桂花糕的阿婆,被倭寇一脚踹倒,再也没能爬起来。那些平日里课本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家国大义,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血淋淋的恐惧,稚嫩的肩膀,还扛不起这山河破碎的重量。
她们刚喘匀一口气,教堂的木门便被猛地撞开,“哐当”一声巨响,门轴断裂的脆响刺破沉寂。冷风裹着烟尘与血腥味涌了进来,十三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反手死死栓住木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连带着身上的钗环首饰都叮当作响,与她们此刻狼狈的模样格格不入。
是秦淮河畔的十三名风尘女子。
她们褪去了往日的浓妆艳抹,华美的织锦旗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金线绣成的牡丹沾着泥污与血痕,脸上的脂粉被汗水与泪水冲花,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面容。有的鬓角沾着凝血,有的手臂被弹片划伤,缠着的素色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却依旧下意识地将彼此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过教堂内的一切——那是常年在风尘里摸爬滚打练出的坚韧,也藏着身处乱世、命如草芥的惶恐。
而人群最末,一名身形稍显高挑的女子,拢着宽大的水袖,微微低着头,鬓边的珍珠耳坠遮住了下颌的线条,喉结不经意间滚动了一下,又迅速用袖口掩住。他便是那男扮男装的乐师,名唤沈砚。倭寇破城时,他正在秦淮河畔的画舫上演奏,见势不妙,只得扒下一名歌姬的衣衫换上,混在逃难的风尘女子之中,一路躲过倭寇的搜查,才逃到这教堂。他怀中紧紧揣着一支通体漆黑的短笛,笛身是上好的乌木所制,刻着细密的云纹,那是他祖传的乐器,更是他藏锋的武器——笛身中空处,藏着三根淬了剧毒的银针,针身细如牛毛,是他师门传下的防身之物。
教堂内的空气,瞬间凝滞如冰。
女学生们看着眼前这十三名风尘女子,眼中的惊恐渐渐褪去,化作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与排斥。她们自幼读圣贤书,被先生教导“洁身自好”“男女有别”,秦淮河畔的风尘女子,在她们眼中,便是“卑贱”“放荡”的代名词,是与她们身处两个世界的人。此刻同处一室,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污浊,有人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往圣像后缩了缩;有人捂住口鼻,小声地嘀咕:“怎么是她们……”“这里是教堂,是圣洁之地,她们怎么也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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