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曾想到,就在长江边上那十二位秦淮河女子和男扮男装的沈砚以死殉国、用一腔热血点燃中州大地抗争之火时,金陵城内,另一群年轻的生命,正于无边黑暗之中,攥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悄然等待黎明降临。
她们,是十三名从女子中学拼死逃出来的学生。
最大的不过十八,最小的,才刚满十四。
几天前,炮弹如同暴雨般砸在金陵城的上空,女校的教学楼在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中轰然坍塌,青砖碎瓦漫天飞溅,黑板、课桌、书本、笔墨被烈火吞噬,曾经书声琅琅的校园,眨眼间变成一片断壁残垣。老师们为了掩护学生撤离,迎着刺刀冲了上去,惨叫声、枪声、房屋倒塌的巨响混在一起,成了这群姑娘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噩梦。
她们拖着被砖石划伤、被烟火熏黑的身体,在漫天烽火里东躲西藏,不敢走大路,不敢出声,只能沿着墙角、巷弄、废墟一步步往前挪。昔日繁华的金陵城早已变成人间炼狱,街道上随处可见烧焦的梁柱、散落的物件、来不及收殓的同胞遗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焦糊与绝望的味道,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炭火。
侵略者的皮靴声在街巷里回荡,刺耳的喝骂、疯狂的狞笑、妇女无助的哭喊,时时刻刻撕扯着她们的耳膜。她们亲眼看见,曾经和蔼的街坊倒在血泊里,看见熟悉的店铺被付之一炬,看见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在刺刀与枪口下毫无反抗地死去。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每一个姑娘的心脏。
她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谁还能信任,更不知道下一秒,自己是否还能活着。
就在所有人快要被绝望彻底吞噬时,不知是谁先发现了远处那座矗立在硝烟中的尖顶——基督教堂。
抱着最后一丝求生的念头,十三名姑娘互相搀扶、彼此掩护,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教堂后院,在一位扫地老嬷嬷的悄悄指引下,躲进了教堂最深处、最隐蔽的地下室。
阴冷、潮湿、黑暗。
脚下是冰冷潮湿的泥土,墙壁上渗着刺骨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味、腐朽与淡淡的硝烟气息,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彼此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十三名姑娘紧紧缩在地下室的角落,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像一群受惊过度的雏鸟,彼此捂住嘴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一丁点声响,就会引来门外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外面的每一声响动,都像重锤敲在她们脆弱的心上。
皮靴碾过石板的声音。
枪托砸门的声音。
侵略者粗暴的踹门声、吼叫声。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心碎的哭喊。
她们怕。
怕被发现,怕被凌辱,怕被拖进无边的黑暗,怕像街上无数同胞那样,不明不白、无声无息地死在刺刀之下。她们还是学生,还没来得及读完书,还没来得及孝敬父母,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这片山河。
可即便怕到浑身发抖,她们的脊梁,却依旧不肯弯。
她们记得老师生前一遍遍说过的话:
“我们是中国人,站要有站相,活要有活气。”
“可以穷,不可以贱;可以死,不可以辱。”
她们更记得,不久前在城中悄悄流传的那个故事——秦淮河上十二位女子,宁死不向侵略者低头,用一身傲骨,用血与泪,守住了中国人的尊严。
柳烟这个名字,如同一点火星,落在她们心底最黑暗的地方。
可以碎,不可以折。
可以亡,不可以屈。
就在恐惧与绝望快要将她们彻底淹没的时候,地下室那扇厚重、陈旧的木门,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吱呀——”
一道微弱、温暖的烛光,从门缝里缓缓照了进来,刺破无边黑暗。
所有姑娘瞬间绷紧了身体,牙齿死死咬住嘴唇,有人悄悄抓起地上坚硬的碎砖,有人下意识将年纪更小的同伴护在身后,一双双布满血丝、盛满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警惕、慌张、绝望,却又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来人,是教堂里的外国神父。
他一身洗得发白、略显陈旧的黑色教袍,身形不算高大,背微微有些驼,面容温和而沉静,眼角带着岁月留下的纹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凶狠,没有冷漠,只有深深的悲悯。他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经磨损的《圣经》,另一只手端着一盏小小的铜制油灯,脚步轻缓、沉稳,没有半分恶意。
神父在门口停下,没有立刻走近,只是静静地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目光缓缓扫过蜷缩在角落的十三个姑娘。
他看得出来,这些不过是孩子。
是在战火中无家可归、受尽惊吓的孩子。
神父轻轻弯下腰,将手中捧着的几块粗糙黑面包、一陶罐干净的清水,缓缓放在地上,然后用并不流利、却异常温和郑重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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